第三章 杀猪台（三）

周五。滨海市下了一场雨。

厉寻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雨水顺着那堵贴满小广告的砖墙往下淌。通下水道的广告被泡烂了，只剩“通”字还勉强可辨。他盯着那个字，想起何满仓说过的话——我们做中长线的不用太在意单日量能。中长线。洗盘。反包。这些词从何满仓嘴里说出来，像屠夫在案板上摆弄一块注了水的肉，手法娴熟，面不改色。

他打开手机，给何满仓发消息。

“何哥，五百万已经准备好了，今天可以入金。平台链接再发我一下。”

何满仓秒回。

“兄弟办事效率真高！链接发你了，下载APP之后用手机号注册就行。转账之后截图给我，我帮你确认到账。”

厉寻点开链接，下载了那个叫“鼎盛通”的APP。图标是一个金色的鼎，三足两耳，每一条纹路都散发着暴发户审美。他注册了一个账号——手机号是他买的一次性虚拟号，存活时间只有三天。这个号码绑定的身份信息是一个早在几年前就已经被注销户籍的人。

他打开APP，看到了那个虚假的外汇交易界面。深蓝色背景，跳动的数字，专业得近乎可笑的K线图。平台的每一个像素都在说：把你的钱放进来，它会变多。唯独不说的是：放进来之后，它就再也不是你的了。

厉寻点了“充值”按钮。

选择银行转账。

输入金额：5000000。

确认。

然后他退出APP，打开“反诈深渊”。

“网络幽灵”能力面板上多了一个绿色标记——鼎盛通，已被监控。右侧有一行字：已检测到一笔待确认转账，金额5000000元，转账状态：待对方入金。

他盯着“待对方入金”这行字。

他根本没有五百万。

他有的只是系统赋予的能力。当他点击“充值确认”的那一刻，“谎言成真”发动了。何满仓那边的后台系统会显示——鼎盛通平台收到一笔来自厉寻的五百万转账。资金状态：在途。预计到账时间：2小时内。

他给何满仓发了条消息。

“何哥，转了。截图发你了，你看一下。”

那张截图是他用修图软件做的。每一处细节都是假的，但在“谎言成真”的加持下，何满仓点开后看到的是他期待的——一笔正在途中的五百万，收款方鼎盛通，付款方厉寻。

何满仓回复：“收到了兄弟！正在确认中，稍等！”

后面跟了三个大拇指。

厉寻没有回复那三个大拇指。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雨水顺着砖墙往下淌。通下水道的广告彻底泡烂了，只剩一个“通”字。他盯着那个字，心里默念——何满仓、何满仓、何满仓。你的满仓之日，就是你的满盘皆输之时。

手机震了一下。

何满仓发来的。

“兄弟，到账了！五百万全部确认！下周一开始操作，稳赚！”

厉寻看着这三个感叹号。

他想起何满仓朋友圈置顶的那句话：世上没有骗不到的人，只有开不出的价码。

他回复：“何哥，这次全靠你了。”

发送。

然后他退出微信，打开“反诈深渊”。

网络幽灵面板上多了一行新提示：“资金已显示到账，但未实际进入目标可控账户——此为‘谎言成真’制造的虚假显示。目标将在两小时内发现资金未到账。”

厉寻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

两小时后，就是下午五点。

他给何满仓发了条消息：“何哥，我这边银行提示说大额转账可能要延时到账，你那边确认一下？”

何满仓回复：“没问题兄弟，大额跨行确实有时候会慢一点，正常的。我这边显示已经到账了，你放心！”

放心。

厉寻把手机放下。

从现在开始，何满仓会在接下来的两小时里反复刷新后台，反复确认那笔钱是否还在。他会看到钱在那里——因为“谎言成真”让他看到钱在那里。但当他尝试操作、尝试把那笔钱转入自己的安全账户时，会发现——

他操作不了。

因为那笔钱，从来就没有真的存在过。

滨海市某三甲医院，ICU走廊。

厉寻站在玻璃窗外，看着里面那个瘦小的身影。母亲身上插满了管子——输液的、透析的、监控的。她的眼睛闭着，呼吸面罩上起了一层薄雾，节奏很慢。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护士走过来，小声说：“厉先生，您母亲今天状况比昨天好一点了。早上醒了一次，问你去哪了。我说你在上班。”

“谢谢。”厉寻的声音很轻。

护士犹豫了一下，又说：“刚才有人打电话来，说是你的同事，问阿姨住哪个病房。我没告诉他。”

厉寻转过头来看着护士。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一个小时前。”

“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声音挺年轻的。”

厉寻的手插在裤兜里，握紧了手机。手机壳上已经布满细密的汗迹。他对护士说：“下次再有人问，不管是谁，都说没有这个病人。”

护士愣了一下，点点头，转身走了。

厉寻回过头，继续看着玻璃窗里的母亲。她的手指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梦见了什么。他想起小时候发烧，他妈就是这样坐在床边看着他，一整夜不睡，手指一直放在他额头上试温度。那时候她的手很粗糙，全是卖菜磨出来的茧，但放在额头上很凉，很舒服。

现在，躺在病床上的是她。

而她不知道她的儿子正在做什么。

她只知道——如果她知道的话——她一定会说：别做危险的事。

厉寻把额头抵在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妈，我把他请进瓮里了。

再等等。

等我把他的满仓，变成满盘皆输。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反诈深渊”的消息。

“系统提示：目标何满仓正在反复查询资金到账状态。查询次数：七次。目标焦虑指数：上升中。”

“任务进度：7%。”

“附加提示：目标已向AX集团上级申请调用一笔三十万的‘运营资金’。系统判断：目标计划用这笔钱先行垫付，以维持宿主对其的信任。”

厉寻看着这行提示，眼睛微微眯起来。

三十万。

何满仓要自己掏钱——不，是向AX集团申请钱——来填这个他自己都还没弄明白的窟窿。

这意味着他的怀疑已经被贪婪压下去了。

这意味着他相信厉寻的钱是“真的”，只是遇到了技术问题。

这意味着——鱼已经彻底咬钩了。

他把手机合上，最后看了一眼玻璃窗里的母亲。

然后转过身，沿着走廊大步往外走。

走廊尽头的电子钟显示：下午四点十一分。

何满仓的倒计时，还剩下四十九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