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务车平稳驶入吕州国际金融中心地下专属车库。
轮胎碾过环氧树脂地坪，发出一阵低沉的摩擦动静。楚青渊推开车门，地下车库特有的阴冷空气夹杂着排气管的机油味扑面而来。
四名穿着深色西装的外籍安保人员迅速散开，隐入承重柱的阴影里警戒。他们的手始终放在西装内侧的枪套边缘，视线交错，封死了所有可能靠近的死角。
楚青渊大步走向专属电梯。这部电梯外部没有任何楼层按键，不锈钢面板上只嵌着一块黑色的视网膜扫描仪。
他凑近扫描仪。
一道幽蓝色的光束扫过瞳孔。
金属门无声滑开。
电梯直达九十九层。这里是整个汉东省最高的地方，也是青渊海外家族信托在吕州的绝对核心。没有挂牌，没有前台，整层楼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恒温密室。
门开的瞬间，十八摄氏度的强劲冷气包裹住全身。楚青渊随手扯松领带，将脱下的高定西装外套扔在门口的真皮沙发上。
密室里光线昏暗，只有一长排黑色服务器机柜上闪烁着密密麻麻的绿色指示灯。低沉的散热风扇轰鸣声充斥着整个空间，连带着脚下的防静电地板都在微微震颤。
理查德提着公文包跟在后面，顺手反锁了厚重的防爆隔离门。
楚青渊走到中央那张巨大的金属会议桌前，将那份用防水袋密封的地质勘探图抽出来，平铺在桌面上。
“市委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楚青渊伸手按下桌面上的触控开关，头顶的聚光灯打在图纸上，照亮了那些用红笔圈出来的重金属超标数据。
理查德打开平板电脑，将其接入会议桌的中央控制系统。
“十五分钟前，我们留在市委大院的内线传回了消息。李达康书记在办公室里摔了一个景德镇的茶杯。”理查德推了推眼镜，屏幕上跳出一份盖着青渊信托公章的文件扫描件。
正是那份《关于暂停吕州市五十亿外资引进行动的预案》。
“他看到撤资预案了。”楚青渊靠在金属桌沿上，端起旁边的一杯冷萃咖啡喝了一口。
李达康是个把政绩看得比命还重的纯粹政客。京州的GDP指标压得他喘不过气，这五十亿的外资一旦撤走，他在省委沙瑞金书记面前立下的军令状就会沦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他不敢真的让这笔钱飞了，但他又没有权限去强行推翻省发改委和汉大实验室设置的行政壁垒。
这老狐狸唯一的出路，就是拿着这份撤资预案，去省委大院找沙瑞金哭穷，逼沙瑞金出面压制高育良和赵家。
“李书记的专车已经驶出吕州市委大院，上了去省城的高速。看方向，是直奔省委大院去了。”理查德汇报道。
“让他去闹。”楚青渊放下咖啡杯，苦涩的液体顺着食道滑进胃里，让他的神经更加清醒。“沙家浜的刀，总得找个借口拔出来。我们现在要处理的，是赵家。”
理查德在平板上划动了几下，调出赵氏集团的资产分布图。
“根据法务部刚汇总的数据，赵瑞龙在月牙湖美食城项目上，已经砸进去了五千万的前期工程款。现在项目被刘长明卡死，这笔钱算是彻底套牢。”
理查德指着屏幕上几条断裂的红色资金链。
“再加上特拉华州信托公司的账户被美国国税局冻结，赵瑞龙在海外的洗钱通道被切断。他国内的几个城投项目马上就会面临农民工讨薪和供应商催款的压力。他的资金链，已经崩到了临界点。”
楚青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赵瑞龙这人虽然跋扈，习惯用黑社会的手段解决问题，但骨子里依然是个贪婪的商人。美食城停摆，海外账户冻结，他现在急需一笔干净的快钱来填补国内的窟窿。如果这个时候，有人愿意接盘月牙湖周边那几家废弃化工厂，他不仅会卖，还会觉得这是天降横财。
“化工厂的地皮产权，目前还在赵家名下的几个空壳公司手里。”楚青渊指着地质勘探图上的几个红圈。“那片地污染严重，国内的开发商只要去现场看一眼，就不会去碰。赵瑞龙自己也清楚，那几块地现在就是烂在手里的臭肉。”
理查德看着图纸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化学分子式。
“那我们直接以信托基金的名义提出收购？趁他病要他命，把价格压到最低。”
“不行。”楚青渊摇了摇头，拉过一张转椅坐下，面对着巨大的液晶显示屏。“赵瑞龙不是傻子。如果是我出面，他宁可让那块地长满荒草，也绝不会卖给我。他会怀疑我在给他挖坑，甚至会借机抬高报价来恶心我，或者利用省发改委的关系继续扯皮。”
理查德皱起眉头，手指在平板上划动了几下。
“那您的意思是，我们需要一个完美的第三方？一个和青渊信托毫无关联的实体去接触赵氏集团？”
“不仅要完美，还要足够有钱，且看起来像个不谙世事的冤大头。”楚青渊的声音在空旷的密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理查德，启动离岸注册程序。”
理查德立刻走到控制台前，双手悬停在机械键盘上方。
“用三天时间，在开曼群岛注册三家毫无关联的环保科技壳公司。”楚青渊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包装成急需在国内寻找工业遗址进行土壤改良实验的欧洲企业。”
键盘敲击声骤然密集起来，清脆的声响在冷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屏幕上开始跳动大量全英文的法律条款和注册信息。
“第一家公司注册在乔治敦，找当地最老牌的代理机构代办，命名为‘绿洲生态’，主营业务设定为重金属土壤降解技术的研发与应用。”
楚青渊一条条地下达指令。
“第二家命名为‘诺瓦环境’，主打水质净化与底泥修复。第三家作为母公司，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用交叉持股的方式，把前两家的实际控制人彻底隐藏起来。”
国内的股权穿透审查，最多只能查到开曼群岛的离岸账户层面。一旦涉及到英属维尔京群岛的交叉持股，受限于当地极度严苛的商业保密法，汉东省的公检法系统根本无权调阅底层股东信息。
这道法律防火墙，足以把汉大帮那些自诩精通法理的学者们挡在门外。
“注册资金怎么做账？”理查德一边操作一边问。
“通过我们在瑞士的几个休眠账户，走几笔过桥资金，把这三家公司的注册资本做实。每家公司的账面上，至少要趴着五千万美金的流动资金。”
楚青渊站起身，走到屏幕前。
“另外，我们需要给他们伪造一份漂亮的跨国企业背书。赵瑞龙身边虽然没有顶尖的金融人才，但高育良门下不缺懂行的人。吴建国那个国家重点实验室的主任，随便查查就能看出皮包公司的端倪。”
理查德停下动作，转头看向楚青渊。
“您的意思是，要给这三家壳公司披上一层学术外衣？”
“去联系欧洲那几家常年经费短缺的独立环保实验室。”楚青渊给出了具体的路径。“找几个在顶级学术期刊上发过论文，但目前连实验耗材都买不起的穷教授。给他们开十倍的年薪，让他们挂名这三家公司的技术总监和首席科学家。”
吴建国这帮体制内的学者最迷信欧美权威机构的认证和顶级期刊的论文。只要把这三家公司的背景挂靠在这些国际环保专家的名下，吴建国等人就会自动放下戒备，甚至会从学术角度主动帮赵瑞龙论证这笔交易的合理性。
“明白。”理查德推了推眼镜，将几份空白的聘用合同模板调入发送队列。“我会让法务部购买几项即将过期的欧洲环保专利，填充进这两家公司的资产包里。这样一来，从工商信息到学术背景，这三家公司将毫无破绽。”
屏幕上，三家拥有虚假但合法背书的跨国企业档案瞬间生成。
蓝色的进度条跑满，系统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一场跨国资本骗局，在这个恒温十八度的密室里悄然编织完成。
“收购报价定在多少？”理查德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重新看向那份地质勘探图。
“赵家当年拿地建厂成本极低，但月牙湖现在的地皮市价已经被炒到了两百五十亿。”楚青渊双手撑在金属桌面上，看着图纸上那些红圈。
“给他们报三十亿的外资直投，也就是溢价百分之二十，凑个整，折合成等值美金。”
理查德的手指猛地停在半空中。
他有些错愕地看着楚青渊，脑子里快速换算着汇率。
“三十亿人民币的等值美金？”理查德咽了一口干沫。“楚先生，这个溢价率太高了。赵瑞龙就算再缺钱，看到这个报价，也会觉得不可思议。哪有跨国公司花三十亿买几块废弃污染地的？”
“他不这么觉得。”楚青渊直起身。
在赵瑞龙的认知逻辑里，月牙湖是汉东省的风水宝地，是未来城市发展的核心区。他会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些老外看中的是地皮未来的商业开发价值，所谓的土壤改良实验不过是个幌子。
你报的价格越低，他越觉得你在算计他。但如果你直接砸出三十亿，他反而会觉得这些欧洲企业是不懂中国国情、人傻钱多的肥羊。
贪婪会蒙蔽他所有的理智，让他只看到那三十亿的现金，而忽略掉这笔交易背后潜藏的致命毒牙。
“而且，我们在收购意向书里，要加上一条让他无法拒绝的附加条款。”楚青渊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
“什么条款？”
“全额美金支付，且可以直接打入赵氏集团指定的任何海外账户。”
理查德的眼睛亮了一下。
对于现在急需在海外重建资金通道、转移国内资产的赵瑞龙来说，这条条款简直就是量身定制的救命稻草。国内的三十亿人民币资产，直接在海外变成合法的几亿美金，这种资产转移的效率和安全性，是赵瑞龙做梦都想得到的。
“这三十亿付出去之后，这块地就是我们的了。”理查德看着图纸。“但图纸上显示，地下十五米深的水源涵养层里，填埋着大量的重金属废料。我们接手这块地，等于接手了一个巨大的生态炸弹。”
“我们要的就是这个炸弹。”楚青渊冷笑了一声。
半年后，国家就会出台最严环保法，月牙湖将被划为国家级生态红线区。到那个时候，这块地下的重金属废料就会成为引爆一切的导火索。
楚青渊不需要去开发房地产，他只需要拿着这份地质勘探图和最新的环保法规，以“前业主隐瞒重大污染事实”为由，直接在国际仲裁庭起诉赵家的空壳公司。
索赔金额，将是违约金的两倍，六十亿。
不仅能把付出去的三十亿连本带利拿回来，还能彻底切断赵家的资金链，把他们逼上绝路。这是一场利用信息差和时间差构建的完美绞杀。
“意向书的措辞要足够傲慢，要体现出那种跨国资本高高在上的姿态。”楚青渊吩咐道。“不要表现出任何急于成交的意图，就说这是我们在亚太地区考察的五个备选遗址之一。”
理查德快速在键盘上敲打着，将楚青渊的要求转化为专业的商业法律文书。
密室里只剩下键盘沉闷的敲击声和服务器风扇的轰鸣声。
十分钟后，一份全英文的收购意向书草案出现在屏幕上。
“第一封邮件，先发给谁？”理查德抬头问道。
“发给赵氏集团负责资产处置的副总。”楚青渊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半杯苏打水。
赵瑞龙现在正因为刘宇债务被核销、刘长明反水的事情焦头烂额。他迫切需要一场胜利，或者一笔巨款来稳住阵脚。这份意向书对他来说，就是沙漠里的一口毒泉。
他明知道水里可能有沙子，但他渴得快死了，就一定会喝。
“发送。”楚青渊喝了一口苏打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理查德按下一个回车键。
第一封充满诚意的收购意向书，悄无声息地发进了赵氏集团副总的邮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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