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青渊的手指悬停在真皮扶手上方。
“嘟嘟嘟......”
全息投影屏幕里，赵瑞龙嚣张的笑声被一串忙音切断。
这部经过瑞士顶级安全公司定制的微型设备，精准地把水云间天字一号包厢里的动静，一字不落地送到了吕州国际金融中心九十九层的密室里。
楚青渊靠着椅背，端起那杯冰美式。
高老师这通电话打得真是时候。
汉大帮这群人习惯了在政法系统里玩平衡，总以为谁都能被他们拿捏。高育良要是闷声不响去查，说不定还能拖延个半天。他这么火急火燎地打电话去拦，以赵瑞龙那种属驴的脾气，绝对会把这当成是有人要断他的财路。
这哪里是劝阻，这简直是给这盘跨国并购案踩了一脚底板油。
屏幕右上角，红色的倒计时跳动了一下。
【47小时58分】
楚青渊喝了一口咖啡。冰块撞击玻璃杯壁，发出一声脆响。
网已经收紧，就看鱼什么时候彻底咬钩了。
京州，水云间天字一号包厢。
赵瑞龙把手里那个发出忙音的手机随手扔在黄花梨茶几上。
金属外壳砸在玻璃板上，滑出去了半米远。
“老东西，管得真宽。”
赵瑞龙扯了扯领带，转头看向坐在对面沙发上的理查德。
理查德穿着那套英伦粗呢西装，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百达翡丽。
“赵先生。”
理查德切换成那种夹杂着卷舌音的生硬中文。
“欧洲的基金会再过半小时就要关闭今天的资金通道。如果这份合同不能在二十五分钟内回传到开曼群岛的账户中心，三十五亿美金的拨付流程就要推迟到下周一。我们的土壤修复实验等不起这个周末。”
赵瑞龙的眼皮跳了一下。
推迟到下周一？
侯亮平那条疯狗现在正按着周海波咬。周海波老婆存进银行的那两百万现金流水，最多四十八小时就能查到赵氏集团的账上。
要是这笔美金不能明天到账，赵氏集团的资金链就会当场断裂，连带着美食城那五千万的窟窿，足够把他在汉东的根基全部炸翻。
“催什么催!”
赵瑞龙转过头，冲着旁边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吼了一嗓子。
“老王，看个合同要看半个世纪吗？赶紧的!”
老王是赵氏集团的法务总监。他此刻正拿着一支荧光笔，在一份厚达五十页的全英文并购合同上做着标记。
包厢里的冷气开得很足，老王的额头上却全是汗。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汗，把合同翻到第三页，推到赵瑞龙面前。
“赵总，这份合同的商业条款没问题，三十五亿美金，溢价百分之二十，全额支付。连带责任免除条款也加进去了。”
老王咽了一口唾沫，手指点在合同底端的一行小字上。
“但是，管辖权这一条，风险太大了。”
赵瑞龙凑过去看了一眼。满篇的英文字母让他觉得眼晕。
“说什么鸟语，直接说人话!”
“这里写着，若发生争议，由纽约南区联邦法院进行仲裁。”
老王的声音有些发颤。
“赵总，咱们以前签合同，管辖权都在汉东省内的法院。就算出了什么岔子，有高书记和祁厅长在，咱们稳赢。要是把管辖权放到纽约去，万一欧洲那边以污染超标为由起诉咱们，咱们在汉东的关系网根本插不上手啊!”
赵瑞龙愣住了。
他盯着那行小字，脑子里回想起刚才高育良在电话里气急败坏的吼声。
“那是楚青渊下的套!”
高育良的话在耳边炸开。
赵瑞龙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刚才被三十五亿美金冲昏的头脑，突然冷却了一截。
楚青渊那个煞星，刚用一份纽约法院的冻结令，把汉东传媒集团逼到了破产边缘。现在这份合同也扯上了纽约法院。
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赵瑞龙转过头，狐疑地盯着理查德。视线在理查德那张满是络腮胡的脸上来回扫视。
理查德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他合上手里的鳄鱼皮公文包，金属锁扣发出一声清脆的“吧嗒”声。
“看来赵先生的法务团队对国际商务规则缺乏基本的常识。”
理查德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老王。
“我们是开曼群岛注册的离岸公司，资金来自欧洲基金会。您觉得，我们会把三十五亿美金的跨国并购案，交给汉东省一个地方级法院来仲裁吗？纽约南区联邦法院是全球公认的离岸金融仲裁中心。这是不可更改的基础条款。”
理查德扯了扯西装的下摆，语气越来越冷。
“如果您连这点契约精神都没有，那这笔交易，我看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了。”
赵瑞龙咬着牙，没吭声。
他脑子里在疯狂运算。
不签？
美食城的五千万打了水漂，集团账上不到三千万的现金。周海波被抓，侯亮平随时会带着反贪局的人冲进山水庄园。
签了？
万一这真是楚青渊的套，这笔钱就是他的催命符。
“嗡——嗡——嗡——”
扔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号码。
赵瑞龙看了高小琴一眼。高小琴伸手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顺手点开了免提。
“赵总!我是汉大政法系的吴建国!高书记让我打给你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夹杂着引擎的轰鸣。
吴建国扯着嗓子在喊。
“千万别签字!那份合同有问题!管辖权条款是个死穴!”
赵瑞龙的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他死死盯着那份合同。
“你把话说清楚!什么死穴!”
“我刚看了祁厅长传真过来的备案合同!”
吴建国的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变了调。
“对方承诺全盘接手历史遗留污染责任，但前提是必须符合纽约联邦法院的‘善意收购’原则!那块地皮下面埋着什么，你心里有数!一旦对方在交割后拿出真实的污染数据报告，这份免责条款在国际法上根本不成立!”
吴建国在电话那头大口喘着粗气。
“这就是个跨国金融诈骗的连环套!你只要拿了那三十五亿美金，楚青渊立刻就能在纽约申请全球资产冻结!到时候，你连汉东都出不去!”
包厢里的空气冷了下去。
高小琴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跟磕在茶几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赵瑞龙拿着那支派克钢笔的手，停在了半空。
笔尖距离签名栏只有不到一厘米。
他转过头，看着理查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凶狠。
理查德没有躲避他的视线。
他弯下腰，伸手捏住合同的边缘。
“唰——”
理查德毫不犹豫地把那份厚厚的合同从赵瑞龙面前抽走。
纸张摩擦桌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理查德把合同塞进公文包，扣上锁扣。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威廉先生，你这是干什么？”
赵瑞龙站起身，手里的钢笔啪的一声掉在桌面上。
理查德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既然赵先生没有诚意，甚至连一个外人的电话都能左右您的商业决策，那我们就没必要浪费时间了。”
理查德提起公文包，转身走向包厢大门。
“我们的资金将在五分钟后撤回欧洲。祝您在汉东好运，赵先生。”
理查德的皮鞋踩在地毯上，一步，两步。
每走一步，赵瑞龙的心理防线就崩塌一寸。
他看着理查德的背影，脑子里全是被查封的美食城，和侯亮平那张带着冷笑的脸。
三十五亿美金。
这笔钱只要进了他在巴拿马的私人账户，就算天塌下来，他也能去国外舒舒服服地做个富家翁。
汉大帮的这群书呆子，懂个屁的跨国金融!
他们就是怕自己套现跑路，把烂摊子留给他们!
“站住!”
赵瑞龙大吼一声。
理查德停下脚步，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赵瑞龙绕过茶几，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按住理查德手里的公文包。
“把合同给我!”
赵瑞龙的脖子上爆起一根根青筋。
电话那头的吴建国还在声嘶力竭地喊。
“赵总!你别犯糊涂!高书记说了，只要你不签字，省委那边他去顶着!”
“去他妈的省委!”
赵瑞龙一把挂断电话，顺手把手机砸在墙上。
屏幕碎裂，零件散落一地。
他从理查德手里夺过公文包，扯开锁扣，把那份合同重新抽出来，拍在茶几上。
“龙哥!”
高小琴冲上来，死死抓住赵瑞龙的胳膊。
“这字不能签!高书记不会骗咱们的，这肯定是套!”
“滚开!”
赵瑞龙猛地一甩胳膊，把高小琴推倒在沙发上。
他抓起桌上的派克钢笔，拔掉笔帽。
“老子砸进去五千万，现在连个响都没听见!高育良除了会打太极，他能给我变出三十五亿美金来吗!”
赵瑞龙弯下腰，手腕用力压在纸面上。
“老子今天就要这笔钱!签!谁也别拦我发财!”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赵瑞龙”三个大字，力透纸背地落在最后一页的签名栏里。
紧接着，他抓起旁边的赵氏集团公章，在印泥上狠狠按了一下，重重地盖在名字上面。
红色的印泥在白纸上晕染开来。
“砰!”
就在公章落下的那一秒。
包厢厚重的红木双开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开。
吴建国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他西装的扣子崩掉了一颗，领带歪斜着，眼镜滑到了鼻尖上。
他看着赵瑞龙手里拿着的公章，和桌上那份已经签好字的合同。
腿一软，吴建国直接瘫坐在了地毯上。
“完了......”
吴建国双手捂着脸，声音里透着一股绝望的死气。
“全完了......”
赵瑞龙直起腰，把公章扔在桌面上。
他看着瘫在地上的吴建国，发出一阵狂妄的大笑。
“吴大教授，你来晚了。回去告诉高育良，我赵瑞龙不陪你们玩了。这三十五亿美金，老子带走了!”
理查德走上前，慢条斯理地把那份签好字的合同收进公文包。
“合作愉快，赵先生。”
理查德伸出手。
赵瑞龙用力握住理查德的手，上下摇晃了两下。
“威廉老弟，钱什么时候到账？”
“四十八小时内。请注意查收您的海外账户。”
理查德提起公文包，越过瘫在地上的吴建国，大步走出了包厢。
走廊尽头的灯光拉长了他的影子。
没人注意到，在走出水云间大门的那一刻，理查德摘下那副黑框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通讯器。
“老板，鱼死咬钩，合同已生效。”
...
吕州国际金融中心，九十九层密室。
楚青渊靠在真皮转椅上，看着全息投影屏幕。
屏幕中央，一份带有赵瑞龙亲笔签名和赵氏集团公章的电子扫描件，已经通过加密信道传输到了开曼群岛的服务器上。
旁边弹出一个绿色的确认框。
【合同已生效，三十五亿资金已锁定】
楚青渊端起冰美式，把最后一口咖啡倒进嘴里。
赵瑞龙以为自己赢了。
他以为自己把一块烂地卖出了天价，以为自己套现了三十五亿美金可以去海外逍遥快活。
他根本不知道，他刚才签下的，是赵家满门抄斩的催命符。
那块地底下，埋着的根本不是普通的化工废料。
楚青渊的视线落在屏幕右上角的倒计时上。
【47小时45分】
楚青渊放下玻璃杯，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那份盖着欧盟标准委员会钢印的瑞士SGS全球总部实验室检测报告，静静地躺在隐藏文件夹里。
只要这份报告在四十八小时后公布。
月牙湖底泥放射性物质超标的铁证，就会直接送上联合国环境署的案头。
到时候，这就不是汉东省委能捂得住的盖子了。
这是震惊全球的生态灾难，是跨国金融诈骗。
汉大帮的法理围剿？
李达康的GDP保卫战？
在绝对的国际程序和生态灾难面前，这些汉东的政治手段，连一张废纸都不如。
楚青渊看着那个绿色的生效提示，轻轻按下了键盘上的一个红色回车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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