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从长街尽头灌进来，带着挥之不去的潮气，林枫把那副新羊绒手套戴上，尺寸刚好。
两人顺着防波堤慢慢走，许晴挽着他的胳膊，半个身子靠过来挡风。
“京海这边的事告一段落，你这常务按理说该歇口气。”许晴看着远处起伏的黑色海浪。
“可我看你这眉头，比在昌武打黑的时候皱的还深。”
林枫把手揣进大衣口袋，“打黑是外科手术，切除毒瘤就行。”
林枫看着脚下的石板路，“搞经济是内科，剥丝抽茧。”
许晴轻声开口。
“妈前几天打电话了，说让你过年回趟中山省。她知道你年底接手常务这摊子事太忙，没开口催你早回，就说只要能抽空回去看看就行，家里老爷子也念叨你呢。”
听到中山省三个字，林枫脚步顿了半秒。
...
次日上午，京海市政府。
烟灰缸里摁着两个烟头，孟德海把一叠卷宗拍在茶几上，力道大得震响了玻璃。
“经侦连夜过堂，全吐了。”孟德海在沙发上坐下，端起林枫倒的浓茶灌了一大口。
“山水集团的担保合同上，盖的是他们京海空壳公司的公章。这帮人真够贼的，总公司在京州，分公司是个空壳。真要追责，也伤不到他们基本盘。”
林枫翻开卷宗看了两眼。
“建材市场那边停供了吗？”
“建委一早下了通知，全市所有沙石、水泥供应商，谁敢往莽村送一车料，明年市里的工程招标就别想进场。”
孟德海冷哼一声，“林常务这招不错，莽村现在连一块砖都买不到。工地全停了。”
林枫合上卷宗。
“这只是第一步，村民拿不到料，房子盖不下去，肯定会去找山海集团，找商行闹。孙长立进去了，烂摊子得有人收。”
他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莽村的地图上画了个圈。
“孟书记，让区经侦放点风出去。就说市里准备冻结山水集团京海分公司的所有账户，清查担保资金来源。”
孟德海眉头一挑。
“打草惊蛇？”
“是逼他们上桌。”林枫把铅笔扔回笔筒，“五亿资金，要是收不回来，他们比我们急。”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被敲响。
秦烈推门进来，神色古怪。
“林市长，有位客人找您。说是预约过的，但日程表上没这个人。”
林枫抬起头。
“谁？”
“惠龙集团董事长，赵小惠。”
孟德海脸色骤变。
“赵书记的女儿？”
林枫没说话，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前端时间听父亲说过赵瑞龙干的事情，被赶去了港岛，留下的烂摊子，终究还是让这位赵家大小姐亲自下场了。
“让她去小会议室。”林枫站起身，抚平外套的褶皱。
赵小惠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职业套装，正站在窗前看京海的市容。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脸上挂着笑容。
“林市长，冒昧来访，没打扰您工作吧？”
林枫走过去，指了指椅子。
“赵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坐。”
秦烈倒了两杯白水，退出去带上门。
赵小惠没碰水杯，从随身的爱马仕包里拿出一份精装的文件册，推过桌面。
“林市长，我是个生意人，喜欢开门见山。瑞龙之前在汉东弄了些产业，交接上出了点纰漏。我这次回来，主要是为了理顺山水集团在京海的投资项目。”
林枫连看都没看那份文件，身子往后一靠。
“赵总说的投资，是指给莽村做贷款担保，支持他们在国家规划的高速用地上盖违建？”
赵小惠笑容不减。
“底下人做事没分寸，没摸清市里的规划就乱投钱。那五亿，山水集团愿意全额代偿。就当是交个学费。”
五亿，说拿就拿，这就是赵家经营汉东几十年的底气。
“代偿？”林枫看着她。
“赵总这笔账算的精。五亿债权转移到山水集团手里，莽村的村民还不起钱，你们就能顺理成章接管他们的宅基地。到时候京北高速一动工，三十亿的征拆补偿，大头全进了山水集团的口袋。”
赵小惠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林市长，水至清则无鱼。京海百废待兴，需要大资本进场，山水集团是省里的重点企业，大家和气生财，对京海的GDP也有好处，不是吗？”
林枫没接话，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极小的U盘，放在桌面上，用食指压着往前推了半寸。
“赵总在国外待久了，可能不了解国内的规矩。京海的GDP，我兜得住。但有些来路不明的钱，京海的土消化不了。”
赵小惠目光落在那枚U盘上。
“林市长这话，我不太听得懂。”
“建工集团陈泰倒台的时候，市局查抄了一批核心证物。”林枫语气平缓。
“安欣带队追查这批证物好几个月了。前天刚复原出一份残缺的电子账目，里面有一笔年终分红，代号‘风筝’。这笔钱连续五年，雷打不动地汇入开曼群岛的一个离岸信托账户。”
赵小惠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水面晃出一圈细纹。
“后来我让人顺着查了查。”林枫继续说，“巧了，那个信托账户的受益人，也姓赵。长期定居港岛。”
赵小惠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她放下水杯，脸上的笑容彻底收敛。
她回国是为了处理莽村和大风厂的烂账，完全没料到林枫手里居然捏着自己的证据。
“林市长，有些事查的太深，容易伤着自己。”
“这是我的工作。”林枫把U盘收回口袋。
“贷款的事，市里会依法接管莽村的债权，该怎么处理走法定程序。山水集团想在京海拿地，欢迎参加公开招拍挂。至于暗箱操作......”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小惠。
“京海现在的规矩，我说了算。”
赵小惠沉默了半分钟。
“林市长的魄力，我领教了。”她拿起那份文件册，站起身，“来日方长，下次我请您喝茶。”
看着赵小惠的高跟鞋踩在走廊上的声音渐渐远去，林枫坐回椅子上。
他手里根本没有那个离岸信托的具体证据，安欣那边追查的证物也只是摸到了“风筝”这个代号的边缘。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U盘。
敲山震虎，他在赌这条线索抛出去，足够让他们内部产生猜忌。
回到办公室，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林枫接起电话。
听筒里传来祁同伟压低的声音。
“林市长，出事了。省纪委二室的人，半小时前拿着手续越过京海市局，直接从经侦大队把孙长立提走了。”
林枫握着话筒的手一顿。
“谁批准的。”
“是纪委的吴民生书记。”祁同伟的声线紧绷，“这是要赶在你把案子做实之前，强行切断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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