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头文件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办公桌上。
秦烈引着苏嘉敏推门走进来，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节奏。
她把一份蓝皮文件夹递到林枫面前。
“中远集团的第一笔款，半小时前已经打进城投公司的专户了。”
苏嘉敏拉开椅子坐下，顺手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
“我爸让我转告你，中远只管出钱，港口里面那些乱七八糟的纠纷，你自己去摆平，中远的招牌不能沾泥。”
林枫翻开文件夹，拔出钢笔，在最后页签上自己的名字。
“替我谢谢舅舅。”
林枫把文件推回去。
“那帮人今天上午已经全部撤出去了，规划局的测绘队明天进场，你让工程队随时准备接手，那三块地我要在三个月内看到地基打好。”
苏嘉敏把文件夹收进公文包。
“高明远那边没动静了？他能咽下这口气？”
“他咽不咽得下，得看牵狗绳的人松不松手。”
林枫端起茶杯，杯壁的温热顺着掌心传遍全身。
“陈海波退了，我上了半步，省里那些看着京海这块肥肉的人，现在比高明远更难受。”
...
汉东省家属院。
高育良穿着一件灰色的羊毛衫，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园艺剪，正对着一盆造型奇特的迎客松比划。
书桌上的红机屏幕亮着，开着免提。
“高书记。”
高明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烦躁。
“咱们这等于是花钱给他铺路，几个股东现在意见很大。”
高育良没有说话。
他盯着迎客松侧面斜生出来的一根枝条，那是他养了三年才长出来的形状，剪刀的刀刃卡在枝条根部。
“明远啊。”
高育良的声音慢条斯理，像是在课堂上教导学生。
“商人逐利，这没错，但你们的眼光，总是盯着账面上那几个数字。两千五百万，换京海高新区一个名额，亏吗？”
“可是名额没拿到啊!”
“那是你没看懂林枫的牌。”
高育良手腕发力，“咔嚓”一声，那根养了三年的枝条应声断裂。
淡绿色的汁液从平滑的切口处渗出来。
“他把案子变成了打破技术封锁的政绩，保了陈海波晚节，陈海波投桃报李，把位置让了出来。”
高育良放下剪刀，用一块白毛巾擦了擦手。
“他有人在背后撑着，硬碰硬，几个你加起来也不够他塞牙缝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那您就这么看着他在京海做大？”高明远咬着牙问。
“你看，又急。”
高育良端起桌上的紫砂壶，喝了一口。
“京海不是他一个人的京海。”
“他升了，就有位置空出来，郭部长前几天跟我透了底，想让安长林去干专职副书记。”
高育良看着窗外省委大院里光秃秃的树干。
“权力嘛，就是要制衡，他管经济，那治安这块，就得换个懂规矩的人去管。”
“您的意思是......”
“我打算让清泉去地方上压压担子了，他去守住这个盘子，我放心。”
高育良挂断了电话，看着花盆里那根被剪断的枝条，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
下午三点，京海南部沿海。
海风夹杂着浓重的咸腥味和柴油燃烧的废气，刮得人脸生疼。
两台重型挖掘机正在轰鸣着推倒最后几排蓝色的铁皮房。
漫天的灰尘被风一吹，洋洋洒洒地落了满地。
林枫穿着黑色的冲锋衣，站在一辆依维柯的背风处。
老黑带着最后几十个工人，背着铺盖卷，正排队在一张折叠桌前登记身份信息。
大巴车停在路边，等着把他们拉去新建的劳务宿舍。
安欣踩着满地的碎砖头和破木板，快步朝林枫走过来。
他的警服下摆沾满了泥浆，手里攥着一个脏兮兮的油布包。
“市长。”
安欣走到林枫跟前，压低了声音。
“挖机在东边那个废弃沙场推地基的时候，刨到了一个大水泥管子，里面是空的，顺着海岸线一直通向公海方向，图纸上没有这条管线。”
林枫的视线从登记桌那边收回来，落在那个油布包上。
“管子里有什么？”
“管子废弃了，里面全是海藻和淤泥，但这包东西是卡在管子接缝处的。”
安欣把油布包递过去，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
里面是一叠已经受潮发黄的纸片。
林枫没接，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叠提货单。
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繁体字，落款处的印章虽然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港岛”和“汇丰”字样。
日期的跨度很大，从1999年一直到2003年。
林枫的瞳孔在眼眶里极微小地收缩了一下，高启强虽然狠，但他没那个脑子和渠道把手伸到港岛去。
这条盲管，还有这些繁体字提货单。
这三块地，闲置了这么多年，连城管都不敢来强拆，真的是因为老黑这帮人难缠吗？
林枫的脑海里迅速闪过这个念头。
“这东西还有谁看见了？”林枫抬头看着安欣。
“就开挖机的那个师傅，我让他先停工去抽烟了。”
“找个借口，把那个师傅调到别的地方去，这个包，你自己找个安全的保险柜锁起来，不用登记在局里的证物库。”
林枫看着不远处翻滚的海浪，声音很冷，安欣点点头，把油布包塞进冲锋衣的内兜。
这时候，秦烈拿着林枫的手机走了过来。
“市长，李书记的电话，说有急事让您去一趟他办公室。”
......
办公室。
李宗泽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毛衣背心，正端着个不锈钢保温杯吹着水面上的枸杞。
这位还有一年就要退居二线的老书记，平时在会上基本不怎么发言。
林枫推门进来，在沙发上坐下。
“林枫同志啊，今天去港口吹海风了？看你这鞋上的泥。”
李宗泽笑呵呵地指了指林枫的皮鞋，起身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坐到林枫对面。
“事情办妥了，总得去现场盯一眼。”林枫语气平静。
“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不过这担子重了，也得有人分担不是？”
李宗泽放下保温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郭部长上午给我打了个电话，通报了一个人事调整意向。”
李宗泽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林枫的表情。
“省里打算让安长林同志专职干副书记。”
“让省院的陈清泉同志下来，接长林的班。”
李宗泽说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掩饰着眼底的试探。
林枫刚刚在京海立威，省里立刻就空降一个手握刀把子的下来。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在给林枫上眼药。
李宗泽不想在退休前卷入这种局面，他得先摸清林枫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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