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轮胎碾压积雪发出的嘎吱声,在空旷的厂区主干道上格外刺耳。
王建军跳下车,手里死死捏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连车门都顾不上关,大步流星地冲进了行政楼。
林建国站在不远处的宣传栏后面。
他没迎上去打招呼。
王建军那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里拿的绝对不是什么嘉奖令。交道口防空洞被端,老太太落网,特务那条洗钱的线算是彻底断了。
李怀德现在就是个坐在火药桶上的胖子。
这个时候凑上去,不仅探不出底细,反而容易惹一身腥。
林建国收回视线,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转身朝着保卫科的方向走去。
厂办那边狗咬狗,正好给他腾出了布置领地的时间。
下午两点。
天彻底阴了下来,北风夹着雪沫子,变成了能在人脸上刮出血口子的白毛风。
林建国推开保卫科值班室的门。
屋里生着炉子,几个干事正围在一起烤火。看到林建国进来,带班的赵队长赶紧站起身。
“林股长,这大雪天的,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林建国没废话,直接从兜里掏出那两张盖着李怀德私章的调令,拍在桌面上。
“赵队长,总务科新接了三号仓库的盘子。”
林建国拉过一张椅子坐下,顺手摸出半包大前门扔在桌上。
“那边堆了不少计划外的物资。李厂长发了话,安保得提个档次。我来挑两个兄弟,去那边盯着。”
赵队长拿起调令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李厂长安排的事,咱们保卫科肯定全力配合。林股长,您看上谁了,随便挑。”
林建国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指了指坐在角落里的两个年轻干事。
“大壮,瘦猴。就他们俩吧。”
这两个人平时在厂里不怎么爱说话,属于那种闷头干活、不乱打听闲事的性格。守大门,要的就是嘴严。
两人赶紧站起来,拎起挂在墙上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十分钟后。
三号副食仓库外围的那扇大铁门前。
狂风卷着雪花,打在铁皮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巨响。
林建国把两个干事带到铁门外的一处避风口。
“规矩就一条。”
林建国给两人一人发了一根大前门,自己也点上一根。
“从今天起,这扇铁门,没有我的条子,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去。”
大壮把烟夹在耳朵上,搓了搓冻僵的手。
“林股长,那库管老赵呢?他平时吃住都在里头。”
“老赵刚才被我打发去总务科领新锁,顺便去一车间盘点废旧麻袋了。”
林建国吐出一口青烟,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异常冷硬。
“他要是提前回来,让他在门外冻着。就说里头正在核算机密账目,谁敢硬闯,直接拿枪托砸。”
“明白!”
两人齐声应答。
这年头,能抽上大前门的干部不多。林股长出手阔绰,又是李副厂长跟前的红人,他们自然知道该怎么站队。
林建国丢下烟头,转身跨进大铁门,反手将门闩死死插上。
整个三号仓库,彻底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他踩着厚厚的积雪,走到那扇被他上午一脚踹碎的木门前。
仓库里头比外面还要阴冷。
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霉味和陈年老鼠屎的酸臭味。
林建国径直走向角落里的库管值班室。
这间屋子大概有二十个平方,原本是机修车间的工具房。四面墙壁上布满了水渍和裂纹,窗户上的报纸早就破成了条状,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屋里只有一张断了腿的木板床,和一个锈迹斑斑的破铁炉子。
就这破地方,连个要饭的都不愿意多待。
林建国站在屋子中央,闭上眼睛。
洗髓伐骨后的听力瞬间向外扩张。
外面的风雪声、大铁门外大壮和瘦猴跺脚取暖的声音,全都清晰地传进耳朵里。
百米之内,没有任何人靠近。
林建国睁开眼。
意念一动。
“哗啦!”
空荡荡的泥土地上,凭空出现了一大堆物资。
散发着清香的上好松木板、厚实得像棉被一样的保暖石棉、成箱的无烟煤、还有各种榔头、铁钉和手锯。
这些全是他这段时间利用仙府在鸽子市黑市里囤积的硬通货。
干活。
林建国脱下军大衣,扔在木板床上,挽起袖子。
前世积累的机械制造知识,加上如今这具脱胎换骨的强悍体魄,让他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
丈量尺寸。
手锯在松木板上快速拉扯。
木屑飞溅。
他没有直接去修补那些漏风的墙壁,那样太显眼。他要在值班室内部,硬生生搭出一个长宽各三米的“房中房”。
先用粗木方打出框架,贴着原本的墙壁留出十公分的缝隙。
接着,把厚实的保暖石棉一层层塞进缝隙里。
最后,用松木板将四周和顶棚彻底封死。
外面的白毛风刮得越发猛烈,铁皮屋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这天然的噪音,完美掩盖了屋里钉钉子的动静。
不到两个小时。
一个严丝合缝、完全由松木打造的内部空间成型了。
林建国摸了摸平整的木板墙壁。
隔音效果极佳。
他走到屋角。
那里有一根成年人手臂粗细的生锈铁管,直通仓库后墙外。这应该是以前机修车间用来排废气的通风管。
林建国凑到铁管前听了听。
管子里传来微弱的风声,隐约还能听到后墙外红星公社打谷场上的狗叫声。
这玩意不仅能排烟,还是个天然的监听器。
林建国把那个破铁炉子搬进房中房,用一截白铁皮烟囱,将炉子和那根生锈铁管死死连接在一起。
填入无烟煤。
划火柴,点燃引火的木屑。
火苗迅速窜了起来,无烟煤散发出稳定而炽热的高温。
屋里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攀升。
十分钟前,这里还是个能冻死人的冰窟窿。现在,松木受热后散发出的油脂清香,充斥着整个空间。
林建国意念再次一动。
一套崭新的实木双开门壁橱出现在墙角。
一张铺着厚实棉垫子的宽大木床,稳稳地占据了半个房间。
打开壁橱。
他从仙府里提取了十斤精白面,整齐地码放在最下层。又拎出两条油汪汪的野猪腊肉,挂在横杆上。
最后,是一口黑铁锅。
把铁锅架在烧得通红的炉子上。
倒入仙府产出的灵泉水。
水很快烧开,翻滚出白色的水花。
林建国拔出腰间的匕首,从仙府里切下几大块新鲜的野猪肉,连同八角、桂皮一起扔进锅里。
盖上锅盖。
没过多久,浓郁的肉汤香味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
林建国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炉子边,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热浪。
外面是零下二十度的冰天雪地。
里面是温度高达二十五度、肉香四溢的安全屋。
这层薄薄的松木板,硬生生在饥荒年代的四九城里,切出了一个只属于他林建国的独立王国。
在这里,没有四合院那些禽兽的算计,没有厂办那些老狐狸的试探。
他可以肆无忌惮地享用仙府带来的特权。
林建国从兜里摸出一根大前门,借着炉火点燃。
青白色的烟雾在屋里盘旋。
他盯着翻滚的铁锅,脑子里却在快速复盘今天的局势。
三号仓库的账本少了一页。
老赵是杨厂长的人,但他没胆子毁账。那页账,要么是被前任干事藏起来了当保命符,要么就是李怀德自己派人抽走的。
不管是谁干的,这都是个定时炸弹。
杨厂长那边肯定在暗中盯着三号仓库,试图找出李怀德倒卖计划外物资的铁证。
这间屋子,以后就是他洗白仙府物资的核心枢纽。
每天都会有大量的肉类和细粮在这里中转。
老赵那个老梆子,绝对不能让他踏进这间值班室半步。
得找个由头,把老赵彻底赶到外围去守大门。
而且,这屋子建好了,总得有人来打扫卫生、生炉子、掩人耳目。
林建国自己是总务科副股长,不可能天天蹲在这里干粗活。
找外人,容易走漏风声。
得找一个完全受控、不敢多说一个字、甚至在必要时能替他挡枪的“瞎子和聋子”。
林建国吐出一口烟圈。
一张风情万种、却又透着市侩和怯懦的脸,在烟雾中浮现出来。
秦淮茹。
贾东旭瘫在炕上,贾家现在连买棒子面的钱都拿不出来。秦淮茹背着那张盖着贾东旭印章的军工废品单,又签了那张利滚利的借条。
她的命门,被林建国死死捏在手里。
只要给她一口剩饭,她就能像条听话的狗一样,把这间屋子打理得干干净净。
就算哪天真有保卫科的人突击检查,撞破了屋里的物资。
林建国也完全可以把责任推到秦淮茹身上。
就说她手脚不干净,偷了食堂的边角料藏在这里。
反正贾家本来就是四合院里出了名的贼窝,这口黑锅,秦淮茹背得理所当然。
算计清楚了。
林建国站起身,掀开锅盖。
野猪肉已经炖得烂熟,奶白色的汤汁翻滚着,散发出致命的诱惑。
他拿出一个铝制饭盒,捞了两大块带皮的肥肉,又舀了一勺浓汤,盖紧盖子。
把饭盒揣进军大衣的内兜里。
林建国推开房中房的木门,又推开值班室那扇破败的外门。
冷风瞬间灌进脖领子。
他重新挂上一把大锁,将值班室锁死。
走到三号仓库的大铁门处。
大壮和瘦猴正靠在墙根底下,冻得直跺脚。
看到林建国出来,两人赶紧挺直了腰板。
“林股长!”
“行了,今天就到这。去食堂打饭吧。”
林建国摆了摆手,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走出了仓库区。
下午五点半。
下班的铃声在红星轧钢厂上空刺耳地响起。
工人们像潮水一样涌出各个车间,朝着厂区大门涌去。
风雪不仅没停,反而更大了。
路边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秦淮茹混在人群里,低着头,双手死死揣在破棉袄的袖筒里。
她今天去了一车间,想找车间主任老张求求情,看能不能先预支点下个月的定量粮票。
结果连老张的面都没见着,就被几个平时跟贾东旭不对付的工人冷嘲热讽地赶了出来。
家里那点棒子面,昨天晚上就吃光了。
贾东旭躺在炕上疼得直骂娘,贾张氏坐在门槛上哭丧。
棒梗饿得直叫唤。
秦淮茹觉得自己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每走一步,胃里就往外泛酸水。
她不知道今晚回去该怎么面对那一家子吸血鬼。
刚走出厂区大门。
一辆二八大杠停在了路边的电线杆底下。
林建国跨在自行车上,军大衣的领子竖着,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火的大前门。
他看着像游魂一样走过来的秦淮茹,按了一下车把上的车铃。
“叮铃。”
清脆的铃声在风雪中穿透力极强。
秦淮茹浑身一哆嗦,猛地抬起头。
看到林建国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指绞紧了衣角,呼吸乱了节奏。
早上的恐惧还刻在骨子里。
她以为林建国是来逼那两块大洋的。
“林......林股长......”
秦淮茹磨蹭着走到自行车跟前,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大洋......我还没找到机会......我婆婆今天一直盯着那个破木箱子,我不敢下手......”
“我不问大洋的事。”
林建国打断她,从兜里摸出火柴,把烟点燃。
“三号仓库那边,缺个打扫卫生的。”
林建国吐出一口青烟,目光越过秦淮茹的肩膀,看着厂门外匆匆路过的工人。
“每天早上六点,去把值班室的炉子生好,地扫干净。干完活,再回四合院伺候你那个瘫子男人。”
秦淮茹愣住了。
她半张着嘴,周围的风声好像都停了一拍。
打扫卫生?
去三号仓库?
那地方偏僻得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她一个寡妇......不对,她男人还没死,但跟寡妇也没区别了。
她一个女人,大清早跑去那种地方给林建国打扫屋子,这要是被人撞见了,闲话能把贾家的脊梁骨戳断。
“林股长......这......这不合规矩啊......”
秦淮茹咽了口唾沫,试图寻找拒绝的理由。
“我不是厂里的职工,保卫科要是查起来......而且,院里人要是知道了......”
“规矩?”
林建国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哼声。
他从内兜里掏出那个铝制饭盒,在车把上轻轻敲了两下。
铝盒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一股浓郁的、混合着八角和野猪肉油脂的霸道香气,顺着饭盒盖子的缝隙,直接钻进了秦淮茹的鼻腔。
秦淮茹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她死死盯着那个饭盒,喉咙不受控制地疯狂吞咽口水。
“贾东旭签的那张废品单,现在就压在我的抽屉里。”
林建国把饭盒递到秦淮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一把精准的刀子,直接切开了她所有的伪装。
“干一天活,管你一顿饱饭。”
林建国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透着极度渴望的桃花眼。
“秦淮茹,你家那个瘫子,还有你那三个饿得嗷嗷叫的小崽子。你猜,他们是怕听闲话,还是怕饿死?”
饭盒塞进了秦淮茹怀里。
滚烫的温度隔着破棉袄传到胸口。
秦淮茹死死抱住那个饭盒,指甲掐进掌心,眼眶瞬间红透了。
她看着林建国骑着自行车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双腿一软,直接靠在了冰冷的电线杆上。
她知道,这扇门一旦推开,她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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