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子里的火苗舔舐着铁皮壶底,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林建国拿着钢笔,悬在信纸上方,却没有立刻落下。
他脑子里正在快速过着西城区军管会刑侦科长王建军的办案逻辑。
那个下巴上永远带着青黑色胡茬的男人,是个从战场上下来的老侦察兵,眼睛毒得很。任何一封匿名举报信落到他手里,他第一反应绝对不是立刻去抓人,而是先查信的来源。
笔迹、指纹、信纸的材质、墨水的成分,甚至写信人的行文习惯,全都会成为王建军反向追踪的线索。
林建国现在虽然有军管会和厂办的双重保护,但他手里捏着太多不能见光的秘密。
娄家的字画、仙府的物资、还有交道口黑市的布局。
他不能让保卫科的视线过分聚焦在自己身上。
这封信,必须做得天衣无缝。
林建国放下钢笔。
他转身走到靠墙的铁皮柜前,从最底层的格子里翻出一副沾着油污的劳保线手套。
这是前任总务干事留下来的破烂货,上面还带着一股子机油味。
林建国把手套戴上。
粗糙的棉线摩擦着指骨。有了这层隔离,信纸上绝对不会留下任何指纹。
接着,他没有用自己的那支英雄牌钢笔。
那支笔的笔尖被他打磨过,写出来的字带有特定的锋芒,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坐办公室的干事写的。
林建国拉开抽屉最里层,摸出半截快要用到头的中华牌铅笔,又找了一把生锈的小刀,胡乱削了两下,把铅笔芯削得又粗又钝。
他重新坐回桌前。
深吸了一口气,林建国把信纸往左边挪了挪。
他换了左手拿笔。
上一世,他为了在复杂的商业博弈中隐藏身份,专门练过一段时间的左手字。虽然写得慢,但那种刻意伪装出来的笨拙感,是右手无论如何也模仿不出来的。
铅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林建国故意把字写得歪歪扭扭,字体忽大忽小,笔画之间没有任何连贯性。
第一句话,他写的是:
“向领导反应个大问题。”
“反应”的“应”字,他故意少写了一点。
这是典型的车间老工人的行文习惯。没上过几天学,扫盲班里认了几个字,能把意思表达清楚就不错了,错别字连篇是常态。
林建国继续往下写。
“一车间的贾东旭,手脚不干净。他天天扫地,把紫同废料藏起来了。”
“同”字,他用的是没有金字旁的同。
写到这里,林建国停顿了一下。
光点出贾东旭偷东西还不够。这封信的核心目的,是要把易中海那个老绝户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易中海不是喜欢装道德楷模吗?不是喜欢在车间里摆八级工的谱吗?
那就让他尝尝被自己最得意的徒弟反噬的滋味。
铅笔在纸上重重地顿了一下,林建国继续写道:
“我亲眼看见的。他把废料包好,塞在三号洗床上面的管子里头。第二节有个铁箍子是松的。”
“洗床”的“洗”,他用的是三点水。
细节。
只有细节足够真实,保卫科才会相信这不是诬告,而是确有其事。
接下来,就是画龙点睛的一笔。
林建国手腕微微发力,铅笔在纸上刻下深深的印记:
“贾东旭一个二级工,没那个狗胆。他是听了高级师傅的话才敢干的。他们打算把铜拿出去卖钱。领导快去查,去晚了就没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林建国把铅笔扔在桌上。
他拿起信纸,借着昏黄的灯光仔细端详了一遍。
通篇没有一句废话,全是大白话。字迹潦草、错别字多,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老工人对偷公家东西的愤慨,以及对“高级师傅”的暗讽。
任何一个保卫科的干事看到这封信,第一反应都会觉得,这是一车间某个看不惯易中海师徒做派的老工人,暗中写的举报信。
完美。
林建国把信纸折了两折。
他没有用信封。
车间工人写举报信,哪有那么多讲究用信封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用来糊窗户缝的旧报纸,撕下一小块,把信纸包裹在里面。
不用浆糊,也不用胶水。
林建国直接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用手指蘸了一点底部的茶叶水,抹在报纸的边缘,用力按压了几下。
茶叶水干了之后,会有一定的粘性,而且会留下黄褐色的水渍,看起来就像是随手在食堂桌子上沾的水。
备用核武器,制作完成。
林建国把这个简陋的“信封”夹在一本破旧的《工业企业物资管理条例》里,塞进了抽屉的最底层。
他没有打算明天一早就把信交上去。
抓贼要拿赃。
现在交上去,保卫科去查,顶多是从通风管道里搜出那几斤紫铜。贾东旭大可以咬死不承认,说不知道是谁塞在那里的。易中海更能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必须等。
等一车间的赶工任务进入最疯狂的阶段。
等易中海为了保住贾东旭,在机床上做手脚的痕迹即将暴露的那一刻。
当机床崩盘、贾东旭重伤、保卫科介入调查的时候。
这封匿名举报信,就会像一颗深水炸弹,在易中海和贾东旭最虚弱、最慌乱的时候,直接把他们炸得粉身碎骨。
双管齐下,绝不留活路。
林建国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连续的算计和布局,让他的精神处于一种高度紧绷的状态。但洗髓伐骨后的身体,却没有任何疲惫感,反而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就在他准备起身,去仙府空间里查看一下那八百斤野猪肉的处理进度时。
异变突生。
“咚!”
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不是生理上的疾病,而是一种极其强烈的、类似于第六感的危机预警。
林建国的后背瞬间拔直了。
刚才还随意靠在椅子上的站姿,在一秒钟内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仙府的“危险感知”功能被触发了。
而且,跳动得前所未有的剧烈。
“咚!咚!咚!”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把无形的狙击枪,在黑暗中死死锁定了他的眉心。
林建国的五感被瞬间放大到了极限。
他没有立刻拔枪,也没有去拿桌上的三棱刮刀。
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只是慢慢地、一点点地转过头,看向值班室那扇糊着报纸的破窗户。
窗外,风雪依旧。
但在那呼啸的风声中,林建国洗髓后的超强听力,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谐音。
那不是风吹过枯树枝的声音。
那是皮鞋底,踩在结冰的雪壳子上,发出的极其轻微的碎裂声。
“咔......咔......”
声音很慢,很有节奏。
而且,对方的右脚落地极重,左脚却像是拖在地上一样,发出一种沙沙的摩擦声。
右脚拖地,左肩下沉。
交道口黑市,那个接应易中海的跛脚老鬼!
林建国眯起了眼睛。
他原本以为,今天晚上在废弃铁道教训了那三个流氓,已经足够震慑交道口那帮人了。
没想到,聋老太太的动作这么快。
老鬼居然直接摸到了三号仓库的外围!
对方显然是个极其老道的特务,脚步声停在了距离值班室窗户大约十米远的一个废弃铁桶后面。那个位置,正好是保卫科巡逻队的视线死角。
林建国没动。
他现在的身体素质,就算冲出去和老鬼肉搏,也有绝对的胜算。
但他不想这么做。
老鬼只是个杀手,是个外围的马仔。如果现在就把他弄死,聋老太太这条线就彻底断了,隐藏在轧钢厂内部的特务网络就会重新蛰伏起来。
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林建国伸出左手,慢慢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
他假装什么都没察觉,站起身,走到窗户边。
“哗啦。”
他推开半扇窗户,把茶缸里剩下的半杯凉水,直接泼在了窗外的雪地上。
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林建国站在窗前,借着屋里的灯光,故意把自己的上半身暴露在对方的视野中。
他甚至摸出了一根大前门,划了根火柴。
橘黄色的火苗在风中摇曳,照亮了他那张毫无防备的脸。
十米外。
废弃铁桶后面。
老鬼的手里握着一把黑星手枪,枪口已经对准了林建国的胸口。
只要扣下扳机,这个破坏了他们大计的总务科干事,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但老鬼迟迟没有开枪。
他是个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特务,他对危险的嗅觉比狗还灵敏。
看着站在窗前抽烟的林建国,老鬼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寒意。
太镇定了。
这个年轻人,在推开窗户的那一瞬间,眼神若有若无地往铁桶这边扫了一眼。
那不是看风景的眼神。
那是猎人看着陷阱里的猎物时,那种冰冷、戏谑的眼神。
老鬼的呼吸变得稀薄起来。
他感觉到,只要自己敢扣下扳机,死的那个人,绝对不会是林建国。
“呼——”
一阵狂风卷起地上的积雪,遮蔽了视线。
林建国抽完最后一口烟,随手把烟头弹进风雪里,然后“啪”的一声,关上了窗户。
屋里的灯光被隔绝。
铁桶后面,老鬼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慢慢放下手枪,连大气都不敢出,拖着那条跛腿,顺着原路,像个幽灵一样退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值班室内。
林建国听着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老祖宗......”
他喃喃自语了一句,手指轻轻摩挲着兜里那块刻着半个苏州码子的黑色残片。
“这盘棋,咱们慢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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