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车间内部。
气压低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空气里全都是铁锈、煤灰和切削液挥发出来的酸臭味，混合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酸。
头顶上的白炽灯被飞扬的粉尘包裹着，散发出一种昏黄而压抑的光晕。几百台重型机床同时开动，轰鸣声震耳欲聋，连面对面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吼。
今天是一车间季度产量考核的最后半天。
这关系到全车间几百号人能不能拿到那笔丰厚的超产奖金。
易中海靠在三号铣床旁边的一根承重柱上，手里捏着个沾满黑色油腻的搪瓷茶缸。
他现在的状态，差到了极点。
眼皮就像是灌了铅一样，死命地往下砸。嘴里泛着一股子发苦的胆汁味，胃里阵阵翻腾。
连续三个晚上。
为了帮贾东旭打掩护，他每天下班后都得在车间里磨蹭到最后。一边要防着保卫科的巡逻队，一边还得盯着贾东旭把那些紫铜废料一点点塞进通风管道里。
昨晚，他为了联系交道口黑市的老鬼，在四合院胡同口的寒风里冻了半宿。结果老鬼连个影子都没露，反倒把他冻得骨头缝里都冒寒气。
易中海甩了甩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干得像是在冒火。
他知道贾东旭偷紫铜这事儿风险极大。但没办法。
他是个绝户。
满院子踅摸了一圈，也就贾东旭这个徒弟最听话，秦淮茹那个媳妇也能生养。他必须把贾东旭死死绑在自己身边，给他娶媳妇，帮他撑腰，甚至帮他掩盖偷公家东西的罪行。
只要贾东旭能卖了这批紫铜，买上一辆飞鸽自行车，在四合院里风风光光地压别人一头，他这个当师傅的脸上也有光。养老的事，就更稳当了。
“都加把劲!最后半天了!”
车间王主任拿着个铁皮卷成的大喇叭，站在过道中间，扯着破锣嗓子拼命地喊。
“还差两百个轴承套!完不成任务，全车间的奖金都得扣!谁要是这个时候掉链子，老子扒了他的皮!”
王主任的吼声在机床的轰鸣中显得有些单薄，但还是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工人的耳朵里。
三号铣床前。
贾东旭满头大汗，穿着一件油乎乎的工装，双手死死握着进刀手轮。
他瞥了一眼挂在机床旁边的计件黑板。
上面写着他的名字：贾东旭，已完成一百七十个。
距离拿到甲等超产奖金，还差整整三十个!
甲等奖金，那可是足足五块钱!
贾东旭咬着牙，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裤兜。
兜里，还藏着半块昨晚没来得及塞进通风管道的紫铜废料。那冰冷的金属触感，像是一剂强心针，刺激着他贪婪的神经。
五块钱奖金，加上紫铜卖出去的钱。
自行车在向他招手。
院里那些街坊邻居羡慕嫉妒的眼神，仿佛已经出现在他眼前。
“拼了!”
贾东旭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右手握住进刀手轮，根本不管什么操作规范，直接往上掰了一大格!
“咔——”
失去过载保护销限制的三号铣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惨叫。
那声音，就像是用生铁片子死死刮在玻璃上，刺得人后槽牙直发酸。
刀盘的转速瞬间飙升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数值。
乳白色的切削液喷洒在因为高速摩擦而变得滚烫的精钢刀头上。
“滋啦!”
一团浓烈的白烟瞬间炸开，带着刺鼻的焦糊味，直冲厂房顶棚。
按照平时易中海教的规矩，只要机床发出这种动静，操作工必须在两秒钟内拍下红色的紧急停机按钮，否则刀头和齿轮箱就会彻底报废。
但此刻。
易中海正靠在柱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他太累了。
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加上车间里本就嘈杂的环境，让他完美地错过了三号铣床发出的这声致命悲鸣。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甚至连贾东旭突然加快的操作动作都没看清。
贾东旭见师傅没吱声，也没过来骂他。
胆子瞬间肥了起来。
“没事!这机器结实着呢!”
贾东旭在心里暗自盘算。
他不仅没有停机，反而双手压在工件上，死死往下用力，企图用最快的速度把这批轴承套切削出来。
他根本不知道。
就在他强行加压的这一秒。
高速旋转的精钢刀盘边缘，悄无声息地崩开了一条头发丝粗细的裂纹。
在没有过载保护销卸力的情况下，所有的反作用力全都硬生生地砸在了刀盘和齿轮箱的连接轴上。
随着转速和压力的不断增加，那条细微的裂纹正在以毫米级的速度，疯狂地吃进金属内部!
整个机床的主轴，已经开始出现肉眼难以察觉的扭曲。
灾难，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车间外头。
三十米开外的煤渣路上。
林建国指间的那根大前门，已经烧到了过滤嘴。
他随手把烟头弹进雪地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啦”声。
算算时间，小李应该已经把丁秋楠叫出来了。
林建国隔着玻璃，看着车间里那个还在拼命压榨机床的贾东旭，又看了看靠在柱子上打盹的易中海。
火候差不多了。
但这把火，还得再添点柴，才能烧得足够旺，足够彻底。
人在高度紧张和专注的时候，突然受到外界的惊吓，手上的动作就会出现致命的变形。
林建国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从黑市淘来的旧上海牌手表。
十一点五十九分五十秒。
距离中午下工，还剩十秒。
林建国把手插进军大衣的兜里，指尖触碰到了那封伪造的举报信。
他嘴角扯出一抹冷酷的弧度。
“五。”
“四。”
“三。”
车间里，贾东旭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鼻尖滴在铁屑里。刀盘上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了中心轴。
“二。”
“一。”
就在这根弦绷到最紧，金属疲劳达到绝对临界点的那一瞬间!
“嗞啦——!”
厂区各个角落的高音大喇叭里，突然传出一声极其尖锐的电流麦啸叫。
紧接着。
中午十二点的下工广播，毫无征兆地响彻了整个红星轧钢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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