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第一个礼拜天。易中海在正房门口贴了一张白纸——纸上用毛笔写了四个字:「全院大会」。他贴好纸以后,把烟斗往嘴角一夹,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今天要谈你了。
下午两点。院里每家搬出一个小板凳,围坐在影壁前。易中海坐正中间,旁边摆了一张八仙桌,桌上放了茶壶和一张白纸——纸上列了全院的粮本结余数。刘海中坐在他右手边,许大茂蹲在后头,手里捏着两个核桃。阎埠贵在倒座房前头摆了一张小桌,桌上铺着粉笔和一本账册——他把每家的电费、水费、煤球费全列好了。秦淮茹坐在西厢门口,抱着槐花。贾张氏坐她旁边,手里拿着那个搪瓷碗——还是碗底磕了个豁口的那个。我妈端着板凳坐在东厢门口。雨水在屋里躺着,今天她不用出面。
「开会了。」易中海把烟斗在桌沿上磕了磕。「今儿开会有三件事。第一件——院里的电费。这个月电费比上个月多了一毛二分。老阎,你说。」
阎埠贵站起来,把账册翻开:「这个月全院电费一共三块六毛。按八户人家分摊,每户四毛五分。但有的人家晚上点灯点到后半夜——电费不能平摊。」他看了我一眼。我每天晚上在煤油灯下盘账,煤油灯不归公用电表管。他看的是许大茂。许大茂每天晚上在后院放电影——用的是公家放映机,但电从院里走。许大茂站起来:「阎老师,你说谁呢?」「没说你。我说的是那台放映机的电费。」「放映机是公家的!厂里报销——」「厂里不报电钱。」阎埠贵把粉笔在地上写了一个数:4毛5分。许大茂不说话了。
易中海把烟斗塞回嘴里:「第二件事——院里的煤球。这个月天热了,煤球用得少。但有的人家还存着冬天的煤球没烧完,占着公棚的地方。老刘?」刘海中站起来,清清嗓子:「这个月煤棚里还剩三篓煤球。一篓是何雨柱家的,两篓是秦淮茹家的。」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何师傅,你家煤球烧不完,要不匀一篓——」「我家的煤球是我花钱买的。想什么时候烧就什么时候烧。」「都是为了这个院——」「这个院不缺煤。」我站起来。刘海中看着我,坐下去了。
易中海把烟斗拿下来:「第三件事。何雨柱。」全院安静了。贾张氏的手停在她的搪瓷碗上。我妈把手放在板凳腿上,指头抓紧了。我知道今天要来。五月份他在院门口拦我那一次没拦出结果,这次他要当着全院的面来。
「柱子,这三个月你攒了多少粮?」「我自己算的账——跟院里没关系。」「院里每一家的粮都是透明的。唯独你家的账没人知道。」他把白纸翻过来,上面是我家三个月的结余数字:三月结余3斤,四月结余4斤,五月结余7斤。十四斤粮,够院里任何一户人家吃一个星期。「柱子,你这14斤粮是怎么攒出来的?」「厂里食堂的锅底。」「锅底?」「每天蒸窝头的锅底下刮的面糊。菜叶子归老王头,面糊归我。这些面糊不归食堂——食堂的剩菜流程归到泔水池,泔水池归养猪场。我给老王头说好,菜叶子归他,面糊归我。」「你这是拿公家的东西。」易中海把烟斗敲在桌上。「不是公家的。归泔水池的东西不是公家的。」
刘海中在旁边帮腔:「何师傅,泔水池的事——厂里知道吗?」「知道。」「你说知道就——」「李师傅知道。老王头知道。厂里食堂的水池子归我管——我是管灶台的厨师,七级厨师证,管灶台十年。灶台上的剩面糊归不归我管——你说呢?」刘海中嘴唇动了一下,没声音出来。七级厨师证确实管灶台的后段流程,这是事实。
易中海换了个方向:「柱子,你这14斤粮打算怎么用?」「用在我家。」「你家一共三口人。三个人一个月定量46斤——足够了。你攒粮是为了什么?」「冬天。」「现在是六月。」他把烟斗捏在手里转了一圈。这个动作我上辈子见过几百回——他在等我露出破绽。他知道我在攒粮,但他不知道我攒粮的原因。他说「现在是六月」——他在暗示全院,夏天囤粮的人心里有鬼。
我站起来,走到八仙桌前面,拿起那张白纸。「三大爷,帮我把数字算一下。」阎埠贵推了推眼镜:「你说。」「我妈——每个月定量28斤。但她的胃吃不了粗粮。28斤白面她一个月需要占到20斤,剩下的8斤配上杂粮。雨水——厂里拨来18斤,每个月吃12斤养病,剩6斤。我自己——28斤定量,吃18斤。剩下的10斤掺上面糊。」「总数呢?」「46斤。每个月剩16斤。十四斤是这三个月的节余——差两斤是我妈胃病犯了那个月多吃了两斤白面。」
全院安静。阎埠贵的粉笔停在半空中。他算了一下——46斤减去三个人消耗是30斤,剩16斤。三个月就是48斤。我只攒了14斤——剩下的34斤去哪儿了?他没问,他不想问。他知道那34斤不在粮本上——在我床底下的搪瓷盆里,在衣柜背后的布袋里,在副粮本上那九斤红薯干里。易中海看了阎埠贵一眼。阎埠贵没说话,低头看账本——他的手指在算,但算的是另一件事。他在算这个月电费能不能再多收我一毛。他不敢明说,他怕我把他家电费也算清楚。我帮院里算了二十年的账——他知道了。
「柱子,你这账算得太细了。」易中海开口了。「细了不好吗?」「院里的人——细了就生分了。你天天算这些,邻居怎么看你?」「一大爷,我算的是自己的粮。没算别人的。」「你连院里大会的账都算了。老阎刚才的账本你没看就帮着算了一遍。柱子啊——」他停下来,把烟斗含进嘴里。这句话是他最常用的句式:「柱子啊——」。后面跟的东西千变万化,但开头这三个字永远不变。上一世他跟我说话有三分之二都是「柱子啊」开头——柱子啊,你接济一下秦淮茹。柱子啊,你还年轻。柱子啊,都是为了这个院。这句话是一张网,他每次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网在往下沉。
「柱子啊——你还年轻。院里这些人都是你的邻居。你把账算这么细,以后谁还跟你来往?」
我往后退了半步。全院的人都在看着我。「一大爷,我从六零年冬开始帮院里每一家算过账。秦淮茹每月的粮票差了四斤——她婆婆的定量在乡下拨过来被截了一道。二大爷他大儿子上学交的学费是从他二儿子的助学金里扣的。三大爷家电费这个月多了——因为许大茂上礼拜在倒座房门前架了一条线。」我转头看许大茂:「那条线你收了吗?」许大茂的核桃停住不转了。他张了张嘴,然后转头看易中海。易中海的烟斗也停了。全院每一件事我都知道——这些事现在没发生,但上辈子都发生过。我说的是真的,他们不知道,但他们都不吭声了。
「柱子——」「一大爷。账的事我自己管。院里的水电费、煤球钱我照出。粮我自个攒。谁有困难——找您。您住正房,是全院的管事大爷。这些事您比我清楚。」我转身回东厢。板凳上还有没吃完的水煮白菜,已经凉了。我端起碗站在门口——影壁在下午的太阳下泛着白光。院里的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收板凳走了。
易中海是末一个走的。他把烟斗在八仙桌上磕了磕,走到白纸前,把纸叠好,塞进贴身衣兜里。他往东厢看了一眼——我站在门口没动。他转过身往正房走,走到门框前停了一步:「柱子,你说的那些事——你会算命?」「不会。」「那你怎么知道许大茂那条线的?」「线的事,您去问他。」易中海没再问。他拉开正房的门,进去了。那只烟斗还亮着,门关上以后,从门缝里透出一缕细细的白烟。
晚上。我妈炖了一锅白菜豆腐——豆腐是供销社张大姐留给我的,她知道雨水在养病。她把菜端到我面前:「柱子,今儿这事——你算让我看清了。」「看清啥?」「你这孩子嘴里啥都算。以后院里没人敢招惹你了。」「妈,他们从来都招惹我。只不过以前我不吭声而已。」「你现在怎么变了?」「没变。只是说出了实话。」雨水靠在床头,用小勺舀了一点豆腐汤喝。她瘦了,但嘴唇比上周多了点血色。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全是话。她把豆腐汤喝完,靠在枕头上,轻轻叹了口气。豆腐汤烫的,她吹了一下碗口,汤面颤了一颤。
窗外影壁在月光下立着。今晚院里没有脚步声,没有咳嗽,没有贾张氏的哭声。白纸没了,但墙上的粉笔字还在——那行数字是阎埠贵写的:四毛五分。明天他会来收电费。我会给。
我把粮本翻开——第十一页,铅笔字还是那四个数字:28、24、22、20。它们静静地排在那里。棋子还没走完,但棋局已经开了。院门外忽然有人喊了一声:「何师傅在吗?厂里来人了——厂长让你明儿一早去他办公室。」我推开屋门,影壁前的月光被一个人影劈成两半。是李师傅。他喘着气,手里攥着一把钥匙:「厂长说——要提你当车间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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