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下山走了三步，白浅浅追了四步。
她跟个甩不掉的尾巴似的踩着他脚后跟，鼻尖都快怼到他后脑勺了：“你倒是说啊，到底什么打算？”
叶尘没回头，踩过一块青石，衣摆扫过石上的青苔：“冰心诀第八重是什么效果？”
白浅浅愣了一拍才接上：“情绪归零，万法不侵。你朝她扔媚术，她当你看她一眼。你拿刀架她脖子上，她能笑着问你手酸不酸。”
“那她怕什么？”
白浅浅脚步顿了一下。
她绕到叶尘侧前方，倒退着走，狐眼盯住他的脸盯了足足三息，忽然呲了呲小虎牙：“你该不会想……让她动心吧？”
叶尘没答，但嘴角翘了翘。
白浅浅倒吸一口凉气，尾巴差点又炸开：“苏月凝修冰心诀八百年了！八百年没跟任何男人说过超过三句话！你——”
“五天后见分晓。”
叶尘打断她，脚步加快。
白浅浅在身后跳着脚骂了一句什么，被山风卷碎了没听清，可那九条尾巴尖又不自觉地偏着往叶尘的方向指。
青丘山脚有一处废弃的灵脉裂谷，三千年前塌过，灵气漏了大半，被白浅浅扔着落灰。叶尘当晚就把那儿占了。
混沌气灌入裂谷岩壁的旧灵脉残余纹路中，像火扔进枯草里，整条裂谷蹭地亮了起来。岩壁上刻满三万年前的不知名古纹，被混沌气一激，那些纹路活了过来，从石壁上浮起半寸，缓缓旋转。
白浅浅蹲在裂谷边缘探头往下看：“这什么玩意儿？”
“太古辟心阵。”叶尘站在谷底仰头，“专门克制精神类功法的防御阵。冰心诀归根结底也是精神压制，只要她敢用神识探进来，这阵就能把她一部分修为反噬回去。”
白浅浅眨了眨眼，噗嗤笑出声来：“合着你这五天打算把青丘山底下埋成个陷阱，等她来踩？”
“不是等她来踩。”
叶尘抬手，混沌气从掌心涌出，沿着岩壁往上攀爬，古纹亮得越来越烫。
“是逼她来踩。”
白浅浅的笑慢慢收了。
她在谷沿盘腿坐下，九条尾巴垂下去在风里晃荡：“你知不知道苏月凝有个毛病？”
叶尘抬眼。
“她疑心病重。”白浅浅掰着手指头数，“三百年不见外客，是因为她不信任何人。瑶池殿外设了九重防神识的阵，连她亲妹妹苏月璃去找她都得在外面等三天才放行。”
“所以你越设防，她越想探。”
叶尘已经猜到了后半句，垂下眼继续往阵眼里灌混沌气。
白浅浅盯着他侧脸看了好一会儿，尾巴晃得慢了些。
裂谷底下闷热，气浪翻滚着涌上来，把她白裙的下摆吹得猎猎响。她把自己的九条尾巴收拢了缠在腿上，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坐了一个时辰。
叶尘没跟她说话。
她也没再问。
那个时辰里裂谷中只有灵纹嗡鸣和混沌气刮过岩壁的风声。
第二日清晨，天刚亮透。
整座青丘山突然冷了。
温度从山脚往山顶一路降，桃花瓣上凝出薄霜，溪流表面结了冰壳，那些刚开了第二遍的桃花被冻在枝头，红瓣裹着白霜，像糖葫芦串。
白浅浅从裂谷边弹起来，九尾齐炸：“来了！”
叶尘已经站在谷底中央仰头看天了。
云层中渗出一丝极淡的蓝光，细得像针尖，可那针尖落下来的时候整座青丘山的媚术阵纹同时哀鸣一声碎了大半。
龙千雪从山腰掠上来，银发凝冰：“大乘五重天的神识穿刺，苏月凝本人没来，隔了三千里用冰心诀第八重投射过来的一缕寒意。”
洛清漪拔剑出鞘。姜幼微金焰暴涨。
白浅浅站在裂谷边沿，双手撑开，九尾齐展，淡金色鳞光覆盖全身硬顶了上去。
可她大乘三重天的修为在那缕蓝光面前只撑了三个呼吸，膝盖就弯了。
“退后。”
叶尘的声音从谷底传上来。
他双掌贴地，裂谷中埋了一夜的太古辟心阵轰然启动。三万个古纹从岩壁上脱离出来，旋转着升空，在青丘山顶拼成一个巨大的灰蓝色光罩。
那缕蓝光扎进光罩的瞬间，光罩上每个古纹同时翻转，从吸收改成了反射。蓝光被原路弹回去，加了三倍的力道，往云端深处那道裂缝里狠狠扎了个对穿。
云层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人掐住了嗓子眼，然后砰地散开了。
青丘山的温度开始回升。桃花上的霜融成水珠顺着花瓣尖往下滴。
白浅浅一屁股坐回裂谷边上，九条尾巴全耷拉了，喘得跟风箱似的：“……她走了？”
“走了。”叶尘从谷底走上来，掌心还冒着热气。
白浅浅伸腿踢了他脚踝一下：“你又欠我一回。那玩意儿压下来的时候我第九尾差点崩回去，你赔。”
叶尘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狐眼里亮晶晶的，那点装模作样的凶全糊在眼角眉梢上，底下压着藏不住的认可。
“赔你。”叶尘说，“混沌气淬脉三天，够你第九尾完全稳固。”
白浅浅把踢他脚踝的腿收回来，尾巴尖悄悄卷了卷，别过脸去哼了一声。
山脚某棵冻裂的桃树根底下，苏月璃缩成一团蜷在树洞里，脸色青白，嘴唇发紫。那缕蓝光落下来的时候她离得最近，冰心诀的寒意不是冲她来的，可余波把她半边身子冻得失去知觉。
她抱着肩膀发抖，嘴里呼出的白气凝在睫毛上结成细霜。
又跟了三天。
从万龙巢到青丘山，她吃了多少苦她记不清了，可每当他身边那些人聚拢欢呼的时候，她永远缩在最远最冷的角落里。
她姐姐出手了。
连她姐姐都没拿下他。
苏月璃把脸埋进结冰的袖口里，牙齿咬住手腕内侧的旧伤疤，咬出了新的血。
第五天。
青丘山山顶。
叶尘站在桃花雨中，身后四个人整整齐齐。白浅浅第九尾鳞光灿灿，狐狸耳朵在发顶支棱着转。龙千雪银发垂地，龙威收敛如鞘中刀。洛清漪古剑悬腰，剑意凝而不发。姜幼微凤冠金裙，火焰收进掌心只剩点点星屑。
白浅浅拽了拽叶尘的袖子：“我跟你说，苏月凝昨天那一下没探成，今天指不定憋了更大招在瑶池殿等你。”
叶尘没看她，目光落在天边那片始终不肯散尽的薄云上。
“她越憋越好。”
白浅浅歪头：“嗯？”
“憋得越久，”叶尘嘴角慢慢勾起，“炸得越狠。”
他迈出一步。
身后四人同时跟上。
天边的薄云忽然散了，露出九天之上一座白玉宫的轮廓，檐角挂着的冰棱在日光下折射出千万道刺眼的光。
瑶池殿，开门迎客。
或者说——
开门等猎物入笼。
叶尘踏空而起，混沌气托着他直入云霄。
身后四道流光紧随。
山脚树洞里，苏月璃咬着牙从冻土里拔出半边身子，一瘸一拐地爬起来，抬头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灰芒背影。
她嘴唇翕动。
“姐姐……你拦不住他的。”
声音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
可她知道自己说的是实话。
云层之上，白玉宫门大开。
瑶池殿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冰裂声。
像某块封了八百年的冰面，裂了第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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