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在最前面,胳膊上挂了彩,袖口被撕开一条口子,里面的皮肉翻了点红,可他浑不在意,咧着嘴笑。
他身后押着十一个活口,全被绳子反绑了双手,一个个垂着头,脸上灰扑扑的,身上多少都带着伤。
走在最前面那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瘦长脸,颧骨上有一道疤,下巴上留着一撮黄胡子,满身痞气,虽然被绑着,脖子却梗得硬,步子迈得又大又冲,嘴里骂骂咧咧的,含含糊糊听不清骂的是什么。
老魏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得踉跄了两步,站到苏辰面前。
苏辰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比那个老莫矮了半个头,可目光落在对方脸上的时候,老莫那梗着的脖子不由自主地松了一瞬。
苏辰问:谁让你干的?
老莫呸了一声,把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脚边的地上,梗着脖子说:有人出钱请我干的。
至于是谁,我也不认识。
那天晚上来的,戴个斗笠,压得低低的,脸都看不清。
口音听着像蕉城那边的。
苏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问下去。
有些话问一遍就够了,问多了反而会被拿捏住。
他偏过头对老魏说:带回去,再审。
老魏应了一声,把人押到队伍后头去了。
老莫被推着往前走的时候,还在扭着脖子回头看了苏辰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愣怔,像是没想到一个半大的少年会有那样的眼神。
苏辰没有理会他,转向陈贵,问:我爹去蕉城见那个人,是不是老金牵的头?
苏贵愣了一下,迟疑着说:有这个说法。
东家出事之前,确实跟老金见过几回面,有两次还是老金亲自来家里请的。
内务房的人已经去蕉城了,还没回来,具体情况要等他们回来才知道。
苏辰点了点头,抬头看了一眼林子里的火光,又看了看远处黑沉沉的山梁,说:回吧。
夜已经深了,书房的油灯燃了大半,灯芯挑得不高,火苗在窗缝透进来的风里晃来晃去,把墙上那幅大地图照得忽明忽暗。
苏辰坐在书案后头,手边摊着几页纸,正是爷爷给他看的那份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泞叔。”
泞叔一直垂手站在门边,听他叫自己,忙上前一步:“少爷。”
“从明天开始,”苏辰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你挨个跑一趟村里、码头、林场、铺子,问大家一句话——愿不愿意跟着去永定城。愿意的,登记造册;不愿意的,给足钱,遣散回家,不得亏了人家。”
泞叔微微一愣,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去:“少爷,这事儿要是传出去,码头那边怕是要起疑心。”
“所以不能急。”
苏辰抬手揉了揉眉心,“你私下问,一个一个问,别大张旗鼓。周老大和老周头那边,让他们照旧管码头和船上的事,货照出,船照走,一切跟往常一样,别让老金看出半点动静。”
泞叔应了一声:“那张德胜那边呢?”
“他的人从今天开始训练,不能停。”
苏辰顿了顿,“以后用得上。”
泞叔没有再问,弯了弯腰,正要退出去。
苏辰忽然站起身,走到门口,一手扶住门框,停下来。
外面院子里月光铺了一地,白得像水。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地图上,月光正好照在闽西一带,山峦河流的线条勾勒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手,手指点在地图上“永定城”三个字的位置,轻轻按了按。
泞叔站在他身后,看见他的动作,没有出声。
苏辰站了片刻,收回手,低声说了句:“去吧。”
天还没亮,苏辰就带着几个人出了老宅后门。
他穿了一身灰布短衫,腰里别着一把盒子炮,脚下踩着露水打湿的野草,沿着屋后那条窄窄的山路往北走。
刘麻子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一盏蒙了布的马灯,光亮只照出脚下三尺远的地方。
山路又窄又滑,石子滚在脚边,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势渐高,晨雾还没有散净,林子里影影绰绰的。
刘麻子忽然放慢脚步,回头低声说:“少爷,快到了。”
话音刚落,前面路边树丛里“唰”地钻出两个人来,手里端着长枪,枪口直直对着他们。
“站住!什么人?”
刘麻子赶紧把灯往上提了提,露出自己的脸:“是我,刘麻子!少爷来了。”
那两人眯着眼看了看刘麻子,又打量他身后的人,其中一个忽然认出苏辰,赶紧把枪口放低,转头朝山上喊了一声:“老魏!少爷来了!”
苏辰没说话,迈步继续往上走。
林间空地渐渐开阔起来,十几间木屋错落着搭在山坡上,屋顶压着茅草,门前挂着风干的兽皮和熏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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