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秦家水龙头旁就多了一只小板凳。
贾张氏坐在板凳上,面前摆着一盆碗,脸拉得比胡同还长。
贾东旭的手泡了一夜,早上连筷子都拿不稳。剩下三百二十只碗,只能由她接手。
秦淮茹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
“您洗一只,唱一句。碗洗干净,唱得听见,才算数。”
贾张氏抓起第一只碗,在水里胡乱晃了两下。
“我家不再偷。”
声音细得像耗子磨牙。
秦寿坐在门槛上喝粥:“没听见。”
贾张氏咬了咬牙:“我家不再偷!”
“碗底还有油。”
“秦寿,你别欺人太甚!”
“骂人不抵账,唱词才抵。”
旁边排号的陈婶笑了一声:“贾大妈,您昨儿骂半条胡同都听见了,今天怎么没气了?”
贾张氏憋着火,把碗重新搓了一遍。
“我家不再偷!”
秦淮茹摸了摸碗底,在账本上画了一道。
“一只。”
洗到第十只,棒梗蹲在门口跟着念。
“我家不再偷,我家不再偷……”
贾张氏猛地回头:“闭嘴!”
棒梗委屈道:“奶奶,我帮你数呢。”
许大茂拎着一捆布线进院,刚听见半句,立刻接上:“偷东西不如洗碗快,洗完一摞又一摞!”
院里几个孩子拍着手学。
“偷东西不如洗碗快,洗完一摞又一摞!”
贾张氏气得手一滑,碗从指头间落下去。
啪!
白瓷碗摔成两半。
院里一下安静了。
贾张氏盯着碎片,眼珠一转,忽然往地上一坐。
“大家快来看啊!秦家拿破碗让我洗,碗自己裂了,还要赖到我头上!”
她一边嚎,一边把手往碎瓷片旁边伸。
“我的手也让他家碗划坏了!没五块钱,这事没完!”
秦寿放下茶缸:“先别碰。”
“怎么,怕了?”
“怕您把好手划坏,伤口不够像。”
许大茂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秦淮茹转身进屋,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昨天开始洗之前,东旭在损耗单上按过手印。碗接手时没有裂纹,打碎一只,多洗十只。”
贾张氏的哭声顿时卡住。
“谁知道这手印是不是你们按的?”
贾东旭站在门口,小声说:“妈,是我按的。”
“你怎么什么都签!”
“您当时说洗碗便宜,让我赶紧答应。”
人群里又是一阵笑。
秦寿捡起半只碗,碗茬又白又新。
“旧裂纹发黄,新碎口发白。要不要请街道的人来看?”
贾张氏盯着那道白茬,嘴唇动了半天。
“不就是十只吗?我洗!”
秦淮茹在木牌上添了一笔。
原欠:三百二十只。
已洗:十只。
打碎:一只。
现欠:三百二十只。
贾张氏看着木牌,愣了足足三息。
“我刚才白洗了?”
“没白洗。”秦寿说,“正好赔碎碗。”
“那我还剩多少?”
“跟没洗一样。”
贾张氏胸口一堵,差点背过气去。
她再拿碗时,手指像焊在了碗沿上,抓得死紧。
“我家不再偷!”
“一只。”
“我家不再偷!”
“两只。”
她越唱越像哭,尾音拖得老长。
“我家不再偷——”
后院王婶听不下去了:“贾大妈,您这是认错还是送人上路?”
“我嗓子就这样!”
“那您平时骂人怎么像敲锣?”
贾张氏把牙一咬,声音立刻拔高。
“我家不再偷!”
这一声惊得屋檐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院里孩子乐坏了,围着水盆打转。
棒梗带头拍手:“偷东西,不应该;偷完票,洗碗快!”
另一个孩子接道:“碎一只,加十只;奶奶洗到太阳晒!”
顺口溜越编越长,不到中午,连前院的小孩都会背了。
阎埠贵下班回来,刚进门就听见一群孩子齐声喊:
“偷东西不如洗碗快,碎一个,十个来!”
他扶着眼镜听了一会儿,认真点评:“第二句不押韵。”
孩子们立刻改口:“碎个碗,十个还!”
阎埠贵满意地点头:“这就顺了。”
贾张氏差点把抹布咬烂。
下午,水越来越凉,她的手背也泡起了褶子。
洗到第二百只时,她偷偷拿一只碗在水面上蘸了蘸,想混进干净碗摞里。
秦淮茹没说话,只把那只碗扣在白纸上。
白纸立刻多了一个油圈。
许大茂指着油印:“贾大妈,这碗还会画月亮。”
“重洗。”秦淮茹说。
贾张氏终于没了脾气,老老实实打上胰子,一圈一圈搓。
傍晚,最后一只碗洗净。
秦淮茹验完,在账本上落笔:“三百二十只,抵清。”
贾张氏瘫在板凳上,嗓子哑得只剩气音。
棒梗凑到她跟前:“奶奶,咱家以后还偷吗?”
“滚。”
“这句不算,得唱。”
院里又笑成一片。
秦寿把木牌摘下来,递给贾东旭。
“碗账清了,现金账还在。四块八,三天内补上。”
贾东旭脸色一白:“还没完?”
“碗是碗,钱是钱。”
秦寿合上账本,屋外正好传来一声自行车铃。
许大茂推着车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一位穿浅色呢子大衣的姑娘。
姑娘看了一眼满院晾着的碗,又看向秦家门口的修补牌。
“这就是你说的秦记?”
许大茂赶紧整理衣领。
“娄小姐,您别看院子小,这里面的门道可大着呢。”
秦寿抬眼看过去。
下一笔账,自己走进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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