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后土那热切的神色，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你这话，我不信。”他声音很平，却像一柄钝刀缓缓切入骨肉，“妖族避战退让之后，巫族可曾有半点收敛？没有。巫族的兵锋反而更加凶猛，血的仇恨压过了所有理智。若巫族得势，你真觉得那些祖巫会与妖族和平共处？还是会在帝江的带领下，趁势将妖族杀得干干净净？”
后土的嘴唇微微翕动，却说不出一句反驳。
林辰顿了顿，目光愈发深沉，语气也放得更缓、更重：“更何况，你能代表整个巫族么？”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不偏不倚地炸响在后土意识最深处，精准地刺穿了她先前所有信誓旦旦的保证。
她沉默了下来，巨大的身躯在混沌气流中凝固成一尊沉默的石像，眼中那抹激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密的阴霾和隐隐的惊悸。
林辰的话她没有反驳，不是不想，而是她忽然发现，这个问题根本无从回答。
林辰的话像一把钥匙，把她一直在回避的那些关于巫族本性的认知一扇一扇地打开了。
她想到了大哥帝江。
帝江向来雄心霸道，行事果决狠辣，在他眼中妖族窃据天庭多年，早已是巫族掌中之物。
他能容忍妖族和平共处么？
她想到了祝融，那暴烈如火、动辄焚天裂地的性子，会不会因为一场挑衅便烧尽妖族万里疆域？
她又想到了共工，那个桀骜不驯、连天柱都敢撞断的祖巫，他那一身傲骨又岂会甘心与仇敌平起平坐？
这些念头争先恐后地涌上来，每一张面孔都带着血与火的气息，每一道目光都裹着千万年的仇恨。
巫族对妖族的血海深仇，是在漫长岁月中一寸一寸刻入骨血的，早已不是谁一句话可以消弭。
若巫族真的因为她化身轮回而得了势，那些祖巫真的会因为她的一个承诺便收住屠刀么？
她不敢回答。
她忽然懂了，懂得林辰为何那般迟疑，为何那般沉重。
他面对的不是她后土一个人，而是整个巫族那庞大而暴烈的族群意志。
她虽然身为十二祖巫之一，可在重大决策之上，她一个人根本代表不了整个巫族。
她的保证在族群意志与血脉本能面前，轻如鸿毛。
后土缓缓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很久。
再抬起头时，她看向林辰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里面没有了先前的热切与急迫，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深沉的敬重。
她终于理解了他的迟疑，理解了他每一句话背后的分量，也领会了这个少年面对天地大势时那种如履薄冰的谨慎。
她没有恼怒，反而油然而生敬意。
一个愿意为了洪荒未来反复权衡、不因一时热血而轻许承诺的人，才真正值得被托付那样的秘密。
她语气变得郑重而小心：“那……我要如何，才能让你相信巫族？”
林辰看着她，见她神色中没有丝毫怨怼，反而多了几分坦然，心中不免暗暗点头。
他沉吟片刻，才缓缓道：“你要有说服巫族停战的资格。妖族的和平意愿已经摆在那里，你可以让帝俊、太一看到巫族高层的诚意，达成真正意义上至少长期休战的共识，这是基础。”他目光闪烁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至于后续是否告知你轮回之秘、如何助你完善地道……我还需要再想一想。”后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陷入了沉思，眉头深深蹙起。
她已经明白，说服巫族停战的难度，远比她自己化身轮回还要大得多。
大哥帝江会同意么？
祝融会同意么？
共工那一关怎么过？
那些埋在巫族血脉深处的仇恨会不会轻易被人煽动？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可她抬起头，目光又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那条路很难，但她知道这是唯一的起点。
如果不能先让两族停下杀戮，就算她成功化身轮回，怨气的根源也没有斩断，地脉早晚还会再次崩坏。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我明白了。我会去尝试，尽我所能，让巫族明白利害。”
林辰点了点头，随即又轻声问了一句：“如果说服不了呢？”
后土的身躯猛地一颤。
她那双巨大的眼眸中刚刚聚起的坚定，被这一句轻飘飘的话打得粉碎，茫然而混乱的情绪如同洪水一般涌入她的瞳孔，将那点仅存的决然吞没殆尽。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连半句回答都说不出来。
她想到若说服不了的后果，一时间只觉灵魂深处有两股力量在疯狂撕扯，每一寸血肉都被拉向相反的方向，疼得她几乎连站都站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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