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
刘能被闺女这一嗓子顶得原地蹦起半尺高，光秃秃的脑门上青筋暴凸，一张老脸更是涨成了熟透的猪肝色。
“只要我刘……刘能在这象牙山还有一口气在，你就休想把自个儿的一辈子砸在一个瘸子身上！”他两只手在半空中胡乱比划着，唾沫星子横飞，“定亲归定亲，那也是在人手脚健全的前提底下！这门亲事老子说了算，先……先冷眼观望观望，真要是县里大夫断了根、说他赵玉田往后只能拄拐杖，老子立马当着全村人的面退亲，半点商量余地都没有！”
眼瞅着院当央这父女俩横眉冷对、眼看着就要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李秀莲赶忙把手里的扫帚往墙角一倚，快步上前横插在两人中间。
她一边伸出宽厚的手掌在刘英单薄的后背上轻柔地顺着气，一边扭过头来，横了暴跳如雷的刘能一眼，耐着性子压低嗓音劝解道：“行了行了，青天白日的你同亲闺女扯着破锣嗓子嚎什么？英子是个重情义的实诚性子，你逼得太急，平白把孩子逼出个好歹来。”
李秀莲顿了顿，眼神里透着农家妇人特有的精明与圆融：“照我说，咱们眼下万万不可让英子自个儿毛手毛脚地往医院扎。孩子面皮薄，到了病床前若是抹不开面子把名分坐实了，往后反倒左右不是人。依我看，咱们在村里寻一个舌灿莲花、在县城也有门路的靠谱人，去骨科病房里替咱们走这一遭。当着主治大夫的面，把玉田那条断腿到底能不能痊愈、往后会不会落下残疾的内情摸得清清楚楚。等拿到了准信，咱们老刘家再做定夺也不迟，你觉得如何？”
刘能原本还在气头上，听了老伴这番条理分明的话，两颗绿豆大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圈，干瘦的手掌下意识地摸着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胡茬，眼底的暴躁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算计得逞的舒缓。
“这话……这话听着倒还有两分章法。”刘能砸了咂嘴，斜眼瞥着老伴，“前两日玉田刚进急诊室那会儿，我同老赵家两口子守在走廊里。当着那一屋子乡邻的面，我到底是个体面的老丈人，实在抹不下这张老脸当面追着大夫盘问那后生会不会落成残废。”
李秀莲没好气地啐了他一口：“你当时若是真当着赵四的面问出这等没心没肺的话来，赵四那抽抽的嘴角怕是当场就能把你脖子咬下来，那不纯粹是上赶着找人干仗么。”
“那是自然，我刘能在这象牙山混了大半辈子，心眼哪能比那毛头小子还浅？”刘能挺起干瘪的胸膛，小碎步在泥地上来回踱了两圈，“要说这村里嘴皮子最利索、同各家各户都能搭得上话的，非大脚食杂店的谢大脚莫属。她平日里走南闯北说媒拉线，进出县城医院打听个虚实最是顺理成章。成，我眼下就颠颠跑一趟食杂店，求她帮咱们老刘家跑这个腿！”
言罢，刘能再也顾不上地上的烂摊子，双手往后腰一搭，迈着那标志性的小碎步，火急火燎地跨出院门，直奔村头而去。
清晨的薄雾早已在日头下化作了腾腾暑气。
大脚食杂店内光线柔和，昨夜那一场足足折腾了半宿的暗香私会，不仅没有教谢大脚显得困顿，反倒像是雨后逢春的熟透海棠，通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被狠狠滋润过的明艳与舒泰。
她手里攥着一块洗得雪白的细棉布，正慢条斯理地拂拭着玻璃柜台与货架上的各色果脯零嘴。
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慵懒笑意，脑海里时不时还晃荡着昨夜头顶那根怎么也够不着的红布灯绳，以及青年那双带着薄茧、力道惊人的大手。
便在此时，虚掩的木门被人极其小心地推开了一条缝。
刘能那颗光溜溜的秃脑袋先从门缝里探了进来，一双小眼睛做贼似地左右逡巡了一大圈，确认里外并无旁人，这才缩着脖子溜进店堂。他三步并作两步凑到柜台前，两只干枯的手掌在身前反复搓动着，满脸堆着极不自然的局促与谄媚。
谢大脚眼角余光扫见这副鬼鬼祟祟的模样，手里的抹布微微一顿，忍不住扑哧一声娇笑出来：“哟，这不是咱们村里最有排面的刘能老哥么？大清早的进我这小铺子，怎么跟黄鼠狼给鸡拜年似的东张西望？这青天白日的，难不成我这货架底下还能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私货？有什么要紧事只管敞开了说，屋里没外人。”
刘能被这一声打趣弄得老脸微红，尴尬地干咳了一声，身子往前又挪了半寸，把嗓音压得宛如蚊蚋嗡鸣：“大脚妹子啊，我今儿个起个大早过来，当真是有一桩天大的难处，想求你这位大能人帮老哥搭把手。玉田那孩子在镇医院里躺了整整三天，我这心里头整日里七上八下的，吃不下一口囫囵饭，睡不着一个安生觉，胸口就跟压着磨盘似的难受。”
谢大脚倚着柜台，斜睨着他笑道：“既然这般心疼姑爷子，你自个儿买两盒点心提着去病房探望便是。虽说两个孩子还没正式拜堂过门，可这十里八乡哪个不晓得赵玉田是你刘能板上钉钉的东床快婿？”
“你……你先别打岔！”刘能急得跺了跺脚，两颗眼珠子紧紧盯着谢大脚，“我前两日不是跟着一水的大车去过一趟么？可病房里围着十几个村里人，我这个当老丈人的若是当场拽着主治大夫追问玉田那条腿会不会落下残疾、往后还能不能下地干重活，这不是明摆着往老赵家的伤口上撒盐么？我寻思着你平日里八面玲珑，同县里各大药房和大夫都熟络，想求你抽空替老哥去医院走一遭，背着赵四两口子，悄悄向大夫问个实底。你看行不行？”
谢大脚听了这话，面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秀眉微蹙，将手里的抹布往台面上一扔：“刘能，你这话里话外到底藏着什么弯弯绕？若是大夫当真说了那腿骨伤势过重、往后走路得微跛一些，你难不成还打算把刘英的亲事给毁了不成？”
“哎呀大脚，你瞧瞧你，怎么还同我急眼了呢！”刘能哭丧着脸，两手一摊，满脸皆是无可奈何的世故，“我刘能这辈子就英子这么一个宝贝闺女，她若是跟了个残废，下半辈子在地里刨食的苦头全得她自个儿咽下去。我这当亲爹的，提前替孩子探探虚实，难不成也是伤天害理的罪过？”
谢大脚到底是吃说媒这碗饭的，深知这乡野人家结亲讲究的是实实在在的劳力与门楣，刘能这番算计虽然刻薄刻骨，却也切中了庄稼户过日子的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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