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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秃老汉舌战群儒落荒而逃

作者:乾元

老赵家那两扇歪斜破败的柴扉大门外,早已被黑压压看热闹的人群围了个水泄不通。


正所谓看热闹的不嫌事大,在这茶余饭后连个评书大鼓都听不着的穷乡僻壤,村东头老赵家与村西头老刘家当众撕破脸皮退亲,这等百年难得一遇的劲爆大戏,直教一帮庄稼汉子与长舌妇人兴奋得两眼冒光。


原本大伙儿心里还存着几分对赵玉田横遭大祸的同情,可眼瞧着刘能手里拎着红布包袱、吐沫星子乱飞地死咬着要退婚,人群里的天平瞬间倾斜,七嘴八舌的指责声如潮水般铺天盖地砸了下来。


“可不是嘛刘能!你这老小子办事未免也太下作了!”


靠在土墙角的大刘率先啐了一口旱烟沫子,扯着破锣嗓子叫嚷起来:“人家玉田那孩子是因何折的腿?那是开着拖拉机帮你老刘家抢运苞米才翻的路沟!骨头茬子如今还在县医院里吊着呢,你前脚刚受了人家的恩,后脚便拎着点心匣子上门落井下石,这要是传出咱们象牙山的地界,外村人不得戳着咱们全村人的脊梁骨骂忘恩负义?!”


“就是!平时瞧着刘能爱算计也就罢了,没成想骨子里竟这般自私刻薄!”


几个挎着菜篮子的村妇跟着附和,眼神里满是鄙夷:“人家孩子为了你闺女险些把命搭进去,转头你嫌人家腿脚不便宜就要踹了人家。做人头顶三尺有神明,做事得摸摸自个儿的良心!这等寒人心的缺德事,但凡是个有血性的汉子都干不出来!”


人群后头,几个整日里在村道上遛狗逗鸟的年轻后生更是吹起了响亮的口哨,嬉皮笑脸地起哄架秧子:“打起来!四叔别光动嘴皮子抽嘴角啊,抄扁担削他!”


“瞧着吧,就四叔那脾气,今儿个不出半柱香功夫,这俩老头非得滚在泥地里互揪头发不可!”


四面八方涌来的唾沫星子与千夫所指的白眼,宛如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将院当央的刘能死死罩在其中。


任凭他刘能在象牙山的地界上脸皮厚若城墙拐角,在这一圈圈毫不留情的诛心斥责之下,一张光秃秃的脑门也瞬间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涨成了一只被霜打过的酱茄子,臊得连两只耳根子都火辣辣地生疼。


可这秃顶老汉骨子里向来是个死要面子、输人不输阵的滚刀肉。


心底里纵然知晓自个儿这事办得确实缺了大德、理亏到了姥姥家,但嘴上若是当众服了软,他刘能往后在这象牙山里便彻底成了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只见他猛地将脑袋往旁边一扭,两只小眼珠子瞪得溜圆,梗着那根青筋毕露的干瘪脖颈,冲着大门口围观的人群跳脚咆哮起来:“你们懂……懂个屁!站着说话不……不腰疼!”


刘能两手死死叉在腰间,吐沫星子喷得身前三尺泥土发湿,尖利的嗓音近乎歇斯底里:“敢情躺在榻上遭罪的不是你们身上的骨肉!赶情下半辈子守着个瘫子受苦的不是你们的亲闺女!我……我是当爹的,我生她养她二十年,我不为我闺女的前程打算,难道眼睁睁瞧着她跳进火坑里受罪?!换成你们自个儿家里的大姑娘,你们谁舍得推下去?!”


这一番歪理邪说吼得震天响,然而门外的乡邻们非但没有半分同情,反倒爆发出更为刺耳的哂笑与嘲弄。


眼见众怒难犯,再赖在此处非得被村里人的唾沫活活淹死不可,刘能心知今日这一趟便宜是彻底占不着了。


他狠狠咬了咬后槽牙,强行咽下一口几乎要冲破嗓子眼的恶气,硬着头皮冲着赵四撂下了最后一句色厉内荏的绝情狠话:“反正话老子撂在这儿了!这门亲事,我……我刘能退定了!天王老子来了劝也不好使!”


言罢,他甚至连八仙桌上那个被摔歪了的点心匣子都顾不上收拾,猛地转过身去,两只胳膊在身侧飞快地前后捯饬着,迈开那标志性、快得几乎要擦出火星子的小碎步,拨开看热闹的人群,头也不回地顺着巷道仓皇逃窜。


那狼狈逃窜的背影摇摇晃晃,脚步虚浮得宛如踩在棉花堆里,比来时那副昂首挺胸的傲慢架势不知萎靡了多少倍,引得身后哄笑声四起。


刘能这一跑,方才还横眉冷对、原地乱蹦的赵四,浑身上下那股强撑着的精气神仿佛在一瞬间被凭空抽了个精光。


老汉身子猛地一晃,面如土色,两只干枯的手掌捂着抽搐不止的右脸,膝盖一软便要往地上瘫滑。


幸亏一旁的王老七眼疾手快,一把丢开手里的扁担,宽厚的大手稳稳架住了赵四的腋窝,半搀半抱地将这丢了大半条命的老兄弟扶回了里屋土炕上。


……


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


前后不过短短一个时辰的光景,刘能趁着赵玉田重伤卧榻、气势汹汹登门退亲的惊天丑闻,便如同一场过境的狂风,呼啸着刮遍了整个象牙山的犄角旮旯。


从村头大脚食杂店的凉棚,到村尾河滩旁的洗衣石碾,全村男女老少无一不在背地里戳着刘能的脊梁骨,唾骂这老秃子刻薄寡恩、见利忘义。


刘能平日里在村中本就不怎么招人待见的人缘,经此一役更是彻底跌进了粪坑里,一落千丈。


不过那老小子躲在自家院门后头装聋作哑,全当耳旁风,倒也浑不在意。


……


漫漫长夜悄然流逝,宿鸟归林,虫鸣渐歇。


当第二日清晨的第一缕微曦刺破东边浓重的黛青色云层,微凉的山岚裹挟着翻新泥土的芳香与野草的青涩,浩浩荡荡地席卷了整座村落。


晨风微起,吹得各家各户院门前的老杨树叶沙沙作响,拂在早起劳作的人身上,端的是清冽而舒坦。


村西头一处规整气派的砖瓦小院里,此时却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僵冷与郁气。


堂屋穿衣镜前,村中心小学的皮长山正微微侧着身子,手里握着一把细齿木梳,极为专注地梳理着头顶那几缕被发蜡抹得溜光的稀疏头发。


他穿着一件熨烫得没有半点褶皱的白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斯斯文文的金丝边眼镜,嘴角挂着常年训斥顽童惯有的矜持弧度,对着镜子左照右看,颇有一番乡野教书先生自命不凡的清高做派。


而在他身后临窗的土炕沿边,谢兰正低垂着螓首,闷声不吭地叠着被褥。


谢兰今年刚满三十岁,正是一个女子熟透了如果实一般的黄金韶华。


都说三十如狼四十如虎,褪去了小姑娘家那股子青涩干瘪的单薄感,谢兰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成熟妇人饱满圆润的浓郁韵味。


今儿个大清早贪凉,她身上就套着一件松松垮垮的浅灰色棉质家常短褂,薄软的料子妥帖地顺着身段垂落下来,半点不显紧绷,却恰到好处地将那丰满起伏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尤其是胸前那一片壮阔波澜,哪怕没有任何花哨的束缚,也随着她弯腰叠被的动作颤巍巍地起伏,规模宏大得惊心动魄;腰间虽略微带着少妇特有的丰腴微肉,但该收的地方收得极细,顺着臀胯陡然绽开一道惊心动魄的饱满弧线,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慵懒而熟透了的居家媚气。


她早起未曾梳洗打扮,眉眼间带着三分倦怠,眼波流转之间,却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撩人风情。


当年皮长山之所以甘愿委屈自个儿这个正经中专毕业生留在这穷山沟里当小学副校长,图的不就是谢兰这副百里挑一的好皮囊与惹火身段?


他私下里同同僚吃酒时自个儿都承认过,但凡当年能狠下心在城里寻个有背景的姑娘,他如今早就是镇教办的座上宾了,何至于窝在这巴掌大的乡村小学里熬白了头发。


然而任凭这屋里春色撩人,谢兰心头积压了数年的委屈与怨气,却在这一刻越攒越厚、越烧越旺。


她闷着头将那床厚重的碎花棉被反复折叠了三四遭,脑海里翻江倒海的全是昨夜那些教人齿冷的琐碎闲话与街坊背地里的指指点点。


越琢磨胸口越憋闷,越想后脊梁骨越发凉。


手底下猛然一发狠,谢兰咬碎了银牙,双手抓住那叠得板板正正的棉被,使出浑身力气狠狠砸在土炕中央!


“啪!”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在安静清晨的卧房内骤然炸开,震得炕桌上的茶碗都跟着跳动了两下。


正弯腰系着皮鞋鞋带、准备拎包去学校主持早读的皮长山,冷不丁被这一声闷响吓了一跳,手指猛地一抖,险些把鞋带扯断。


他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满脸皆是掩饰不住的不耐与嫌恶。


甚至连头都懒得抬一下,皮长山直起身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拉长着官腔嘟囔斥责道:“大清早的你吃错什么枪药了?好端端的被子惹着你了还是碍着你了,往炕上摔摔打打的给谁瞧呢?整天在家里发这种没名堂的邪火,成何体统!”


这一声官僚气十足的呵斥,无异于直接往一桶早已干柴烈火的炸药上丢了根烧红的火柴棍。


谢兰当场就炸了庙!


只见她猛地直起腰肢,两只白皙丰满的手臂往腰间一叉,胸前那一片惊人的规模随着剧烈的喘息剧烈跌宕起伏。一双杏眼瞪得滚圆,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指着皮长山的鼻梁骨便开始疯狂倾泻积压已久的怒火:“我发邪火?!皮长山,你摸摸你那没长毛的良心问问自个儿,这个日子到底还能不能好好往下过了!咱俩扯证结婚这么些年,老娘的肚子一直没个动静,你在背地里同你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念叨些啥,你当老娘耳朵聋了听不见是不是?!”


谢兰红着眼眶,声色俱厉地逼上前两步,字字如刀:“你逢人便叹气,话里话外全往我身上泼脏水,说是我的身子骨不争气、是我谢兰生不出带把的后代!凭啥啊?!凭啥所有的屎盆子全扣在老娘一个人脑门上?!”


皮长山被揭了老底,面色微微一窒,有些挂不住脸地别过头去:“那……那亲戚们私下问起,我随口应付两句,你至于这般上纲上线、借题发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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