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记得高小凤,那个在山水庄园见过几面的年轻女人,知书达理,温柔体贴,和他是忘年之交。
他从未想过,这一段私交会被人拍下来,变成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祁同伟继续说:“林省长让我转告您一句话——中央已经定了,汉东省委书记的人选是沙瑞金,年前就要到任。”
高育良的瞳孔轻轻缩了一下:“沙瑞金?哪个沙瑞金?”
“从外面调来的,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祁同伟压低声音,“林省长说,沙瑞金是带着钟家的支持下来的,他来汉东的目的,主要是挖赵立春的根基。赵立春虽然调走了,但他经营汉东这么多年,根基还留在原地。沙瑞金这一趟,不是来走走过场的。”
高育良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石英钟的滴答声。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把所有的话都咽回去,又像是终于消化了这些信息。
他低声说:“如果沙瑞金是冲着赵立春来的,那我这个临时主持工作的政法委书记,恐怕就是第一个被盯上的突破口。”
祁同伟没有说话,但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担忧。
高育良随即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高小凤的事,不能成为攻击我的武器。你回去告诉林省长,照片的事不用他操心,我自己想办法处理。”
他顿了顿,“你也不用管杜伯仲那边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祁同伟还想说点什么,但高育良已经转了话题:“你对林烨这个人,怎么看?”
祁同伟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说:“林烨……是我表弟。”
高育良的眼神微微一动,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意外神色:“表弟?你们是亲戚?”
“是。”
祁同伟点了点头,“从小一起长大的。但这层关系,我从来没有对外人说过。省里也没人知道。”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祁同伟脸上停留了很久。
他慢慢理清了这件事的分量。
林烨以常务副省长的身份空降汉东,背后有李老撑腰,却偏偏先通过祁同伟来传话,提醒自己沙瑞金的事,又主动让祁同伟来找自己解决照片问题。
这说明什么?
说明林烨不是单纯来摘果子的,他心里有一本账,知道哪些人能救,哪些事该办。
“你这个表弟,是有心人。”
高育良缓缓说道,“他不是在害你,是在救你。救你这个还能救的祁同伟。”
祁同伟低下了头,没有接话。
“你听他的。”
高育良的声音低沉而清晰,“退股,清人,查账,一件一件办好。在沙瑞金到任之前,把自己身上的东西摘干净。别想着留退路,越留路越窄。你唯一能走的路,就是把眼前的事办扎实。”
祁同伟应了一声,站起身来。
他走到书房门口,正要拉开门,高育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同伟。”
祁同伟回过头,看见高育良坐在台灯的光影里,表情沉静,目光里带着一丝少见的情感:“你这个表弟,值得你珍惜。别把他弄丢了。”
祁同伟喉头动了动,没有说话,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茶几上的《明史》还摊开着,茶已经彻底凉了。
祁同伟穿过客厅,推门走进夜色里,冷风扑面而来。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走向自己的车。
高育良坐在书房里没有动。
台灯的光晕笼罩着他,像一只安静而巨大的壳子。
他慢慢靠进椅背,闭上眼,脑海里浮起高小凤那张年轻温柔的脸。
那是在山水庄园的书房里,她坐在窗边,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她轻轻念着《清平调》里的句子。
他那时以为自己只是遇到了一个懂得欣赏的年轻人,从未想过背后有人拍下了照片。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有一块地方发闷。
沙瑞金要来了,带着钟家的势力,来挖赵立春的根。
而他自己呢?
他在这片土地上经营了几十年,政治智慧的积累不是一天两天,只要应对得当,未必没有翻盘的余地。
高育良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冷静而锐利。
他伸手从抽屉里摸出手机,翻出一个叫“老郑”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高育良的声音不高不低:“老郑,你跑一趟香港,帮我找个人。叫杜伯仲。”
那边问了几句,高育良继续说:“你就跟他说,他手里的东西是一道催命符。留在手上,迟早要了他的命。如果他愿意交出来,就让他联系我。”
他停顿了一下,“别让第三个人知道。”
挂了电话,他放下手机,翻开桌上那本文件,目光落在字页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坐了很久,又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拿起剪刀,将那盆君子兰最黄的一片叶子剪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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