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东西:一块黑色的移动硬盘,一个厚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冲印好的照片,还有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纸张。
他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茶台上,退后半步:“都在这里了。”
刘生站起身,先拿起硬盘看了看外观,又从那些照片里抽出一张,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再抽出几张翻看了一遍,数量与之前的描述吻合。
他又翻开那几张文件纸,确认是无底片记录和一张手写名单,然后将所有东西放回原处,转向程度,点了点头:“没问题,没有复制件。”
他做了这么多年中间人,眼力毒,为人谨慎,杜伯仲也信他不会偏袒。这行当里,信誉就是命。
程度将银行本票推到杜伯仲面前:“这是你的了。”
杜伯仲接过本票,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谢谢,只是默默将它折起来,放进内衬口袋。
程度合上密码箱的箱盖,拎起来,站起身:“杜先生,从今天起,你自由了。想回内地就回内地,想留在香港就留在香港,没人再拿这些东西找你了。”
杜伯仲没有说话,垂下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扯出一个笑容,但最终什么表情都没有做出来。
他转身走了,刘生叫了两声他也没停,茶台前刚刚还坐着一个躲了半辈子的人,转眼间就只剩下一盏凉透的普洱。
当晚,程度住在九龙那家小旅馆里,拨通了祁同伟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便接起来,祁同伟没有问“怎么样了”,程度也没有说太多的过程,只说了一个字:“妥。”
祁同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轻声说:“好。”
他的声音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像是一块压在胸口很久的石头,终于挪开了一点缝隙,但他知道远远没到松气的时候。
挂断电话,祁同伟坐在书房的黑暗中,没有开灯。
窗台上积着薄薄一层灰,夜色穿过玻璃照进来,给陈旧的家具镀上一层模糊的银光。
他沉默了很久,心里一遍遍翻涌着这些日子的事。
如果没有林烨提前告诉他沙瑞金要来的消息,他可能还蒙在鼓里,等着山水集团的股份替他生钱,等着那些照片变成定时炸弹在身后炸开。
如果没有高育良出面铺路,让老郑在香港安排接应,他也不可能这么快找到杜伯仲。
如果没有程度拼着风险替他跑这一趟,那些东西终究是悬在头顶的刀。
他想起林烨在城西老房子里对他说的那句话——守住底线,活着。
那时候他还觉得这话空,觉得林烨是坐在省里的位置上讲大道理。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那不是什么大道理,那是一个完整的自救方案。
林烨早就把每一步都替他算好了。
他拿起手机,给林烨发了一条消息:“香港的事已办妥。东西明天送高老师处。”
过了大概两分钟,林烨的回复跳了出来:“知道了。”
程度回到汉东的那天,京州下了一场冬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灰色的纱,罩着整座城市。
程度没有回光明区分局,也没去住处,他背着那只深蓝色旅行包,拎着那只黑色密码箱,直接打车去了城西那片老旧的居民楼。
他穿过狭窄的楼道,鞋底踩在水泥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一直走到六楼。
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看见祁同伟站在窗前,手里夹着一支烟,正对着窗外灰蒙蒙的雨幕出神。
窗帘没有拉开,屋里的光线昏暗。
程度把密码箱放到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东西在里头。硬盘、照片、文件,刘生当场核实过,没有复制件。”
祁同伟转过身来,看了一眼那只黑色密码箱,没有急着打开。
他掐灭手里的烟,在桌边坐下来,看着程度:“杜伯仲什么反应?”
程度也坐下来,把外套拉链拉开一些,回想了一下:“他很害怕。我在香港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没了当年的气势。他躲了那么多年,整个人瘦了一圈,满脸疲惫,像是随时都在担心有人来敲门。我跟他提那件事的时候,还没怎么还价,他自己就先说出了三千万。对他来说,这笔买卖更像解脱。”
祁同伟点了点头:“他知道你的身份吗?”
“不知道。我只告诉他我姓程,从汉东来。”
程度说,“刘生那边也不会多嘴,他吃中间人这碗饭,知道多说话会割到自己的舌头。”
祁同伟又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才伸出手,打开密码箱的箱盖。
黑色硬盘安静地躺在里面,旁边是那个牛皮纸信封和几张叠得整齐的文件。
他没有去碰那些照片,只把硬盘从箱子里取出来,掂了掂,分量很轻,但他知道里面装的东西有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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