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亦可咬了咬嘴唇，斟酌着措辞：“侯局长，我不是怕事，但程序上这一套证据，恐怕不够硬。丁义珍已经死了，死无对证。至于蔡成功，他的身份本来就是一个问题，法院认可口供的力度有限。传唤赵瑞龙不是在别的小人物身上动刀，弄不好要翻船的。”
侯亮平看了她一眼：“你觉得不够？”
“至少还差一环。如果能查实那笔抵押资金的实际流向，或者找到山水集团内部经办的财务人员，把流程完整地拼出来，那才有把握。现在凭借这两份合同和一份口供，就传唤赵瑞龙，他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净，说是下面的人瞒着他操作。”
“瞒着他？”
侯亮平笑了笑，“山水集团有几笔单子能大到让法人代表都不知情？再瞒，能瞒过两天内抵押两次的事？”
陆亦可没说话，但脸上写着担忧。
侯亮平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
沉吟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来，语气比刚才更坚定：“老陆，我明白你的意思。程序上想做得滴水不漏，当然要等。可赵瑞龙是什么人？他在汉东经营这么多年，消息比我们想象的要灵通得多。如果现在不启动，等他把账目做完、把该销毁的销毁干净，我们手里连这点东西也留不住。”
“所以……”
“我决定。准备传唤手续，报季昌明检察长那里审批。”
侯亮平打断道，“蔡成功的口供是一路，丁义珍的签字记录是一路，山水集团的账目异常又是一路，三条线索合在一起，理论上足以启动传唤。真要等所有证据都铁板钉钉，那黄花菜都凉了。”
陆亦可看着他，终究没有再反驳，只是低声说：“那我去准备材料。”
“要快。”
侯亮平补了一句，“一个小时之内，把审批表、案卷摘要、法律依据都整理齐。我去季检办公室当面汇报。”
陆亦可点了点头，转身出去。
侯亮平站在办公室中央，胸膛微微起伏。
他清楚，这一步迈出去，就是朝赵家的方向开了第一枪。
丁义珍已经死了，可丁义珍留下的烂账还活着，不可能让这些账目跟着一个死人一块儿入土。
半个多小时后，侯亮平拿着厚厚的一摞材料，敲开了季昌明办公室的门。
季昌明正戴着老花镜，低头看一份文件，见他进来，摘下眼镜，指了指面前的椅子：“亮平，坐吧。”
“季检，有件事需要您审批。”
侯亮平没有寒暄，直接把手里的传唤审批表放到了桌面上。
季昌明拿起那份审批表，又翻开了后面的案卷摘要。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眉头渐渐锁起来，甚至在看到那两份抵押合同复印件时停顿了好几秒。
“丁义珍的签字？”
季昌明抬眼看他。
“是。六月三号和六月五号，同一块地，抵押了两次。丁义珍经手审批。蔡成功的口供里头，也提过山水集团有违规抵押行为。这笔账，和山水集团脱不开干系，而山水集团的实际控制人是谁，季检您比我清楚。”
季昌明没有直接回答，把材料放下，两指按在太阳穴上，闭着眼思忖良久。
“你确定现在就要传唤赵瑞龙？”
“我确定。”
“赵瑞龙是赵立春同志的儿子，虽然赵立春同志已经不在汉东了，可他在汉东的影响，你是清楚的。一旦传唤，动静不会小。如果证据足够扎实，名正言顺，那没问题。可现在这案子，丁义珍人已经没了，蔡成功又是个出了名的老赖，对方律师只要抓住这两点，就能把你手里的牌打掉一半。”
侯亮平身子微微前倾，语速放缓：“季检，我承认，现在证据不是最完美的状态。但三条线摆在一起——蔡成功口供指向山水集团参与违规运作，丁义珍的签字记录证明审批环节有人打通关系，山水集团账目上又出现大额异常资金往来——按刑事诉讼法的规定，只要符合启动条件，传唤是被允许的。如果我们因为对方身份特殊就瞻前顾后，那以后遇到再大的案子，都不用查了。”
季昌明沉吟着，食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你有多大把握？”
“谈不上百分之百，但有六成以上。而且赵瑞龙现在还在国内，山水集团总部也在汉东，正是控制局面的机会。如果等他有所警觉，人一跑，证据一毁，就什么都晚了。”
季昌明终于叹了口气，拿起笔，在那份审批表上写了“同意”两个字，又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笔锋有些重，写完像是费了不少力气。
“亮平，既然我签了字，责任就由我和你一起担。但你要记住，传唤是传唤，不是羁押，更不是定罪。一定要按程序来，绝对不能让人挑出程序上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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