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的秋天,风从燕山那边吹过来,卷着点煤灰味,落在四九城的青灰砖瓦上。
天很高,蓝湛湛的,几缕云挂在西边,懒洋洋地不动。
苏辰站在红星轧钢厂的大门口,身板挺直,背上那只军绿色的帆布行李袋勒着肩膀,袋子边角磨得发白,里面装着他全部家当——两套换洗衣裳、一双胶鞋、一小摞笔记本,还有部队上带回来的被褥卷。
他抬眼望了望厂门上那块白底红字的厂牌,又看了看门洞里进进出出的工人。
工人们穿着靛蓝或灰布的工作服,骑着叮叮当当的自行车,有的推着车和门卫打招呼,有的一手提饭盒一手夹着报纸,脚步匆忙。
广播喇叭里正在播送一段新闻,女播音员的声音又脆又亮,透着这个年代特有的劲头儿。
苏辰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混着铁锈、机油和秋日阳光的味道。
他往前迈了一步,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三个月了。
离他在泰山那脚踩空,离他从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打工仔变成这具也叫苏辰的年轻身体的主人,满打满算,已经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他还是HB省某个小城里的厂线操作工,每天两点一线,手机里刷着短视频,日子平庸得没有一丝水花。
国庆假期他攥着攒了半年的钱跑到泰山,本想着看一回日出,结果一脚踩滑,在崖壁边上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人就栽了下去。
意识断掉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交代了。
再睁眼,却是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和一片白晃晃的天花板。
他躺在部队后勤医院的病床上,浑身上下裹满了绷带,原主残存的记忆碎片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撞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那记忆里有枪声,有雪线,有碉堡,有战友的脸,也有这具身体拼死抗住敌人一群兵力时的那股子狠劲儿。
苏辰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才慢慢理清楚——他活过来了,而且活进了一九六二年,活成了一个叫苏辰的解放军战士,二十二岁,刚在战场上立了功,也落了伤。
原主的父母都是军人,解放战争时双双牺牲,留下他一个孤儿,靠组织抚养长大。
一九五八年高中毕业参军,一九五九年开始在藏区执行军事任务,一九六一年底在一场遭遇战里,敌方拒不投降还抢先开火,原主带着两个战友硬生生击垮了对方一个团的兵力,自己也被子弹咬穿了好几处。
血差点流干,命差点丢掉,最后在医院里挨了三个月,等再睁开眼的,就换成了他这一缕异世的魂。
苏辰刚摸清状况的时候,脊背发寒,脑子嗡嗡的。
可也是那段时间,他发现自己身上多了点不寻常的东西——一个可以意念控制、能肉身进入,还能调节时间流速的无限大空间。
那空间空茫茫一片,没有边儿,光一照进去就跟入了虚空似的,里头堆着他在部队和医院里随手放进去的几件东西,搁多久都不坏。
更离谱的是他的身体,恢复能力出奇得强,只要不是被当场打死,伤口和精神头儿总能一点点养回全盛状态。
他在病床上偷偷试过几回,把愈合了一半的口子贴上去感受那股子热流,三天之内,连疤都淡得快看不见了。
这些秘密他谁也没告诉。
他不敢。
三个月养下来,身上那些伤虽然好了七七八八,但军队生活到底不是他一个打工仔能扛住的。
原主的记忆是原主的,他的手脚对枪械还没那么顺,体能也比原主差出一截。
思来想去,又担心空间暴露,他递了转业申请。
组织上念他身体确实受损、又是烈士后代,很快就批了,给他安排到四九城的红星轧钢厂保卫处,任保卫科科长。
前几天接到通知,他就收拾了东西,坐了一夜火车赶过来。
苏辰站在厂门口,把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压下去,抬脚走到传达室窗前。
窗后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门卫师傅,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正就着缸沿吹上面的茶叶沫子,看他走近,抬眼打量了他一下:“同志,有嘛事?”
“报到。”
苏辰从口袋里掏出介绍信,递进窗口,“保卫处的。”
那师傅放下搪瓷缸子,接过来看了两眼,又抬头看看他那身褪了色的军装和行李袋,露出一个笑来:“哦,新来的吧?保卫处啊,可找着地方了。进去顺着大道往东走,第三栋楼就是综合楼,二楼人事科。”
他把介绍信还出来,又补了一句,“这会儿还早,办公室人不多,你上去估摸着能找着人。”
“谢了师傅。”
苏辰接过介绍信,冲他一点头,迈步进了厂区大门。
一进门,视野就开阔了。
水泥路两边栽着两排齐整的白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哗啦啦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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