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原地,安静地听着,等那阵声浪渐渐低落下去,才开口:“我知道大家有很多话要说,有很多委屈要诉。不着急,我今天就在这里,大家一个一个说。我听完为止,能当场解决的当场解决,不能当场解决的,我记下来,带回去研究,给你们一个答复。”
人群又静了一下,有人在低低交头接耳。
片刻后,一个中年女工从人群中挤了出来,站在林烨面前。
她大约四十五六岁的年纪,头发有些凌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胸前的口袋上还别着一枚旧厂牌。
她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像是已经哭过很多回,声音带着沙哑:“宁副省长,我叫王桂花,在大风厂干了十八年。从车间一线工人做起,干了整整十八年,厂里每一台机器我都摸过。可现在说拆迁就要拆迁,连一个像样的补偿方案都没有出过。我们去找市政府反映,去了多少趟,一次一次被推回来,连个正经管事的人都见不到。我们不知道还能找谁,真的不知道了。”
她说着,眼眶泛红,声音微微颤抖,但忍住了没有掉下泪来。
林烨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认真地打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王桂花师傅,你说的情况我已经记下来了。你在大风厂干了十八年,按照相关规定,该有的安置补偿一份都不会少。我会督促京州市政府,拿出一套详细、透明的安置方案,向全体职工公布。如果方案不合理,你们可以继续向我反映,我来替你们把关。”
王桂花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退回了人群中。
又一个光头汉子挤到前面来。
他膀大腰圆,嗓门粗亮:“宁副省长,你这话说得是好听,可这些年说好话的人多了去了,有几个能兑现?你今天当着我们这么多人的面承诺得好好的,你走了以后怎么办?你们当官的换个屁股坐位子,落地的承诺谁来管?”
林烨看着他的眼睛:“你叫李铁柱,大家都叫你李光头,对不对?”
光头汉子一愣:“你怎么知道?”
“来之前做过功课。”
林烨道,“你是大风厂运输队的,跑了十五年的货车,厂里几百号人的原材料和成品都经你的车拉进拉出。”
他顿了一顿,声音不重却笃定,“你担心我说话不算数。我理解。我只能说一句话——我既然敢当着你们这么多人的面做出承诺,就一定会把这件事办到底。如果办不好,你们可以直接到省政府门口找我,我不躲。”
光头汉子张了张嘴,目光闪了闪,最终没再说什么,退了回去。
人群还准备继续说话,就在这时,人群后方忽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林烨抬目望去,只见一个老人拄着拐杖,从人群后慢慢走了过来。
他的头发花白,穿着简朴的灰色外套,身形干瘦,但腰板挺得笔直,眉目间带着一种年轻时长期身处高位所磨砺出来的气度。
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秘书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在林烨耳边道:“林省长,这是陈岩石,陈老书记。以前是汉东省的老领导,在大风厂职工里威望很高。”
林烨微微点头,快步迎上前去。
他走到老人面前,伸出手,语气带着尊敬:“陈老,您怎么亲自来了?您这腿脚不好,有什么事让工人转个话就行,何必跑这一趟?”
陈岩石停下脚步,拄着拐杖站在他面前,抬起一双虽然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打量了林烨几秒钟:“我今天是来要说法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大风厂几百号工人,在这里干了一辈子,贡献了一辈子。他们的命根子就在这个厂子里。我这个老头子虽然老了,但还没老到闭得住眼睛。我不来,我怕有些当官的真把工人当软柿子捏。”
林烨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
他侧过身,伸手轻轻扶住陈岩石的胳膊:“陈老,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您跟我来,我们进厂里谈。”
他扶着陈岩石,慢慢穿过人群,朝厂区里面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林烨回头看了一眼秘书,秘书会意地跟上来,安排工人们暂时在外面等候。
厂区里有一间简陋的办公室,是原来车间主任用的,窗户蒙着灰尘,墙角堆着几箱旧零件,桌上的茶具落了一层薄灰。
秘书飞快地收拾了一下,搬了两把椅子过来。
林烨扶着陈岩石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来,然后从桌角的暖水瓶里倒了一杯热水,轻轻放到陈岩石面前:“陈老,您喝口水,歇一歇。”
陈岩石没有急着喝水。
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里面有厚厚一沓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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