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莲舟收起书信，抬头望向南阳。
纸上写着，张翠山曾在那里与元廷使者见面。
而负责查明南阳的，正是四弟张松溪。
这两日里，几乎所有线索都将他引向同一个结论：武当出了叛徒，那个叛徒正是张翠山。
可张松溪不信结论，他只信证据。
十二条线索，十一条是假。
他用了两日，终于找出正确的那条。
南阳城北，永安粮仓。失踪的九名武当弟子关在那里。
可当他带人赶到时，粮仓已经空了。地上留着割断的绳索，墙角还有未干的血迹。后门车辙向西，刚走不到半个时辰。
“又晚了一步。”
一名传功院弟子蹲下检查脚印：“他们提前知道我们的路线。”
张松溪没有说话，这已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追查襄阳来的商队，赶到客栈时只发现空箱。
第二次，在南阳码头布下伏兵，敌人提前改走陆路。
第三次，永安粮仓再次扑空。
每一次行动，只有随行武当弟子知道。
张松溪展开地图。
他们这一路原有十二人。为了封锁消息，七日前已经改用口令传信。即使武当其他六路人马，也不知道他们当日行程。
“四师伯。”
弟子从墙缝中取出半张纸：“这里还有东西。”
张松溪接过残纸。
纸张被火烧去大半，只剩几行字：“四哥抵达南阳后，会先查城北……粮仓不可久留，转移至伏牛山……”
落款没有姓名，字迹却让在场武当弟子脸色骤变。
“是五师伯的字？”
张松溪盯着那几行字。
张翠山擅长书法，银钩铁画已经融入武学。七侠彼此传信多年，他不可能认错。那就是张翠山的亲笔！
“也可能是仿造。”张松溪将残纸收入袖中：“继续查。”
众人沿车辙追出十里，道路在树林中一分为三。
左边车辙通向伏牛山，中间有武当弟子衣物碎片，右边有一枚天鹰教铁牌。
三条路，三种线索。
张松溪蹲在岔路前，运转阴阳神算经。
车辙深浅、马匹脚印、草叶折损、空气中残留的气味，全部化作棋子进入心神。
左侧车辙最新，却没有血迹。
中路衣物沾血，周围却没有挣扎痕迹。
右路只有天鹰教令牌，脚印最多。
敌人知道他会计算，故意把所有线索做得真假相杂。
“四师伯，有人来了！”
一名弟子押着山中樵夫走来。
樵夫脸色惨白，手里握着一封信：“有人给了小人十两银子，让小人把信送给武当张四侠。”
张松溪拆开信封。
信上写着新的关押地点，还附有一张武当七路行程图。
宋远桥身在紫阳镇、俞莲舟抵达汉水、俞岱岩赶往临安……其余几路位置也标得清楚。
最末一处，是张翠山所在的南阳西郊。
七侠的行踪，本该只有武当知道。而地图上的标注，与真实位置几乎没有偏差。
随行弟子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道：“难道真是五师伯？”
“闭嘴！”
为首弟子喝道：“武当七侠情同手足，五师伯绝不会背叛！”
樵夫却又取出一块玉印。
“送信之人还说，张四侠看见此物便会相信。”
玉印只有指节大小，底部刻着“翠山”二字。那是张三丰在七侠成年时亲手所赠，一人一枚，从不离身。
张松溪收紧五指：“回南阳。”
半日后，他们回到城中武当驻地。
有人说张翠山三日前曾在南阳联系天鹰教分坛，看见他与天鹰教白眉堂主秘密见面。
当天夜里，存放十二层九阳摘录的武当药铺便遭人潜入。
除此之外，江湖上开始流传一则消息：张翠山不满武当逼问谢逊下落，准备带妻儿投奔明教，投名状便是十二层九阳功与真武七截阵。
“胡说八道！”
一名武当弟子将告示撕得粉碎：“无人逼问五师伯谢逊下落！”
“可外人不知道。”
张松溪拿起桌上的几份情报。
妻子是天鹰教紫微堂主之女、义兄是明教四大法王之一。
张翠山归山以后，始终没有交代谢逊与屠龙刀下落。如今又暗中联系天鹰教，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只是有人把这些事连在一起，拼出一个足以令所有人相信的叛徒。
“四师伯。”
负责联络的弟子又送来一只木匣。
匣中有两样东西：一封写给汝阳王府的密信，一块染血衣角。
衣角来自被抓的武当弟子。
密信上承诺，只要汝阳王府放走俘虏，张翠山便在七侠会合时关闭真武七截阵中的坎位。届时，七侠阵法不攻自破。
字迹与印记全部吻合。
“我们必须找到五师伯。”一名弟子道：“若书信是假的，正好当面对质。”
“若是真的呢？”另一人问。
若是真的，七侠路线全部泄露，几百名普通弟子也会陷入死局。
继续相信兄弟，付出的可能是所有人的命。
张松溪拿起书信，来到烛火之前，却将书信收了起来。
“传令下去。”
“就说我已查明泄密之人。张翠山勾结天鹰教，盗取弟子名册，意图投奔明教。”
在场弟子猛地抬头。
“四师伯，您真认为……”
“不重要。”张松溪看向众人：“将消息放出去。再告诉各路暗桩，武当七侠已经内讧，我正调动弟子追捕张翠山。”
命令送出不到两个时辰，城中便有了动静。
藏在客栈的三名可疑商人离开南阳，武当驻地外的药贩也开始向西传信。
张松溪没有抓人，只让弟子跟踪。
当夜，三路人马全部进入城外一座废弃庄园。
“果然动了。”
张松溪站在屋顶，看着庄园内的人影。
庄园内有二十多人。三人来自元廷，两人带着明教信物，还有六名潜伏在各处武当驻地的杂役。
张松溪没有立即攻入。
他以阴阳神算经推演所有出口，又安排弟子封路。
“丑时动手，留三个活口。”
丑时刚到，庄园内突然燃起大火。
“被发现了？”
张松溪飞身落入院中，几名敌人已经冲向后门。
武当弟子依照布置拦截，双方瞬间交手。
潜伏者武功不高，却熟悉武当招式。有人故意触发机关，有人丢出携带的假信，把局面搅得更乱。
张松溪连续擒下四人，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
不对！
这些人的反应太慌乱，他们不像执行计划的核心。
“名册！”
张松溪醒悟过来猛然回头，城中武当驻地！
他为了围攻庄园，调走了十二名弟子中的九人。敌人真正的目标根本不在这里！
张松溪赶回驻地时，后院铁门已经破开。
看守弟子昏倒在地，没有性命危险。
密室中的金银、兵器、药材都在，唯独少了七本名册。上面记录着武当各地修炼简化功法之人的姓名、年龄、经脉特点与修炼进度。
那是传功院为了完善《武道筑基篇》收集的数据，也是从数千人中筛选特殊体质的最快办法！
敌人不用再抓人试功。只需查看名册，便能知道谁最适合修炼玄冥邪功。
“调虎离山。”
张松溪站在空荡密室中。
他算出了潜伏者会行动，看见了敌人的棋，却没有看见自己也在棋盘中。
怀中的锦囊滑落地面。
张松溪弯腰捡起，撕开封口，纸上只有两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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