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来才打听到，李达康当年追欧阳菁的时候，什么礼物也没买，闷头跑到海边捞了一晚上海蛎子，第二天拎着满满一桶送到欧阳家门口。
欧阳菁打开门看到那个满身海水、被礁石划了好几道口子的年轻人，当场就哭了，死活要嫁给他。
欧阳训气得三天没吃饭，可女儿铁了心，当爹的又能怎么样？
到底还是捏着鼻子认了这门亲事。
李达康重新叫完“苏叔”，脸上还带着点尴尬。
苏白看他那副模样，笑着摆了摆手，替他解围：“达康，你别听你岳父的。论年纪论辈分，咱们也差不了几岁，你就叫我苏哥。你岳父不在这儿的时候，咱们该怎么处还怎么处。”
李达康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松弛了几分，看向苏白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感激，连忙侧身伸手：“苏哥，这边请，我带你上去。”
他带着苏白绕过传达室，推开办公楼大门往里走。苏白回头朝欧阳大爷点了点头，后者叼着烟，笑呵呵地摆摆手。
苏白跟李达康身后，心里却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
他在汉东大学教书这几年，对省里、市里机关里的情况并不陌生。
日后汉东政坛上，这个如今还拘拘束束的年轻人，必然会成为一方人物，据说连“汉东秘书帮”中都要算他一个头头。
眼下他只是个小科员，但他身上那股认真、谨慎、寸土必争的劲儿，苏白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种人一旦遇上合适的机会，往上走的势头会挡都挡不住。
李达康带着苏白上楼的时候，欧阳训已经走到了传达室外的停车位那儿，可他脚步顿住，又折回传达室窗前，压低嗓音对父亲说：“爸，你怎么又收人家整包的烟？我不是跟你说过，苏白这个人不简单，你跟他走得太近，万一以后出了什么岔子，牵连到咱们怎么办？”
欧阳大爷不急不恼地磕了磕烟灰，眯着眼看了儿子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你懂什么？我这不是贪他两包烟，我这是向苏白积极靠拢。”
欧阳训一愣。欧阳大爷又说：“你也看到他现在什么势头了。赵立春跟前的红人，汉东大学那边为他大开绿灯，省里批复也快下来了，他来咱们市政府是大势所趋。既然是这样，咱们主动跟他处好关系，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等他的调令正式下来，你在工作上多听他的安排，服从他的领导——不管他安排你干什么，你都别推。这样咱们欧阳家和苏白的关系，就越处越近了。”
欧阳训眉头皱得更紧，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狐疑”二字。
他觉得父亲未免把话说得太满了。
苏白确实有两下子，可毕竟还没正式调过来，谁能保证以后就一定一帆风顺？
把自家的前程押在一个人身上，这像是赌博。
他正想再反驳几句，却见欧阳大爷已经放下烟，歪着脑袋，那只布满皱纹的手又抬了起来，作势要朝自己后脑勺招呼。
欧阳训条件反射般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丢下一句“我去县里了”，转身钻进车里，一溜烟开出了大院。
欧阳大爷看着儿子的车消失在街口，摇了摇头，吐了口唾沫，重新叼起烟卷，眼底浮起一层不易察觉的忧虑。
他在体制内活了大半辈子，比儿子更清楚——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外面的高校复课已经有些年头了，那些高学历的知识分子一批一批地涌进体制内，像涨潮的水一样慢慢淹没旧日的堤坝。
再过几年，“孩子接老子的班”这种日子，恐怕就要成为历史了。
欧阳家现在看着体面，可后代能不能守得住这份体面，实在难说。
所以他看中了苏白。
这个年轻人有才学、有背景、有手段，看着前途无量。
他趁早押上一注：若苏白将来真的飞黄腾达，那欧阳家的子孙就算不成器，有苏白这一层关系在，好歹也能拉一把；就算体制内混不下去，凭着苏白的路子，从商做点买卖也不至于饿死。
这把赌注，他欧阳老头子下了，赌的就是自己浸淫官场几十年的眼光不会错。
传达室窗外又有人来问路，欧阳大爷收回神思，摆出那副招牌式的和蔼笑容。
另一边，李达康引着苏白穿过走廊，一直到了三楼拐角处一间办公室里。
他替苏白拉开椅子，又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桌上，动作利落干脆，一看就是常年伺候领导的人。
他直起身，朝苏白露出一口白牙，语气比刚才在楼下自然了许多：“苏哥，你在这儿坐着喝茶，或者四处转转都行。你要办的那些手续，我去替你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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