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崔铭带着四百狼骑摸到了黑风口附近。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正是夜行最好的掩护。
崔铭勒住马,举起手示意队伍停下。
前方三里外,就是黑风口。
即便隔了这么远,空气里依然飘着一股血腥味,混着燃烧的焦臭味,钻进鼻子里让人直犯恶心。
“千总,不能再往前了。”仇嵘压低声音说,“再近就会被东虏的哨探发现。”
崔铭点了点头,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旁边的狼骑。
“分出三十个人,三人一组,四面查探。”他压低声音下令,“最多两个时辰,不管有没有发现,都要回来汇报。”
仇嵘立刻点了三十个机灵的狼骑,分成十组,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剩下的狼骑就地隐蔽,把马嘴绑上,防止发出声音。
崔铭找了块石头坐下,拿出炊饼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就着凉水咽下去。
炊饼硬得硌牙,但吃了三年早就习惯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崔铭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假寐,耳朵却一直竖着。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第一批狼骑在一个时辰后回来了。
带回来的消息不太好。
第二批、第三批陆续回来,消息一个比一个糟。
等到快两个时辰的时候,最后一组人也回来了。
仇嵘蹲在崔铭面前,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地形图。
“千总,情况摸清楚了。”他压低声音说,“东虏的大军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大概十多万人,往蓟州三屯营方向去了。另一部分大概七八万人,围住了黑风口往北三里处的一座荒山。”
“荒山?”崔铭眉头一皱。
“对。”仇嵘在地上点了点,“那座山不大,但是北面是悬崖,其他三面地势很陡,易守难攻。山上有大量人影和火光,估摸着是被围住的蓟州残部。”
崔铭盯着地上那个点,沉默了一会儿。
蓟州保不住了。
黑风口一役,蓟州的有生兵力基本打光了。
东虏这十多万人往三屯营去,以三屯营那点守军,根本挡不住。
蓟州是燕山防线的重要节点,往南一直到神京开封府,是一马平川的华北平原。
蓟州一旦失守,大昆再无天险可守。
东虏的八旗骑兵可以在那片平原上撒欢跑,没有任何山地险阻能拦住他们。
换句话说,神京门户大开,直接暴露在东虏的射程内。
崔铭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
眼下最重要的,是那座荒山。
“那座山上的残部,大概有多少人?”崔铭问。
仇嵘摇了摇头:“看不真切,但估摸着少说也有万把人。山脚下全是东虏的营帐,围得跟铁桶似的。”
“牛帅和冯将军可能在山上吗?”
“有可能。”仇嵘说,“如果他们还活着,最大的可能就是带着残兵退到了那座山上。”
崔铭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他想救牛继宗和冯唐,但不能带着四百狼骑去送死。
七八万东虏大军围着那座山,他这四百人冲过去,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千总,要不咱们等等虎贲?”仇嵘试探着问,“等周吉他们把虎贲带上来,一千人总能想想办法。”
“一千人对七八万人,照样是送死。”崔铭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们在这儿等着,我一个人上去看看。”
“什么?!”仇嵘差点喊出来,赶紧压低声音,“千总,您一个人去?那不是——”
“我一个人目标小,不容易被发现。”崔铭打断他,“以我现在的实力,爬个悬崖不是什么难事。等我上去看看山上的情况,确定了牛帅和冯将军的死活,再做下一步打算。”
仇嵘还想说什么,崔铭摆了摆手:“就这么定了。你们在这儿守着,如果我天亮之前没回来,你就带着狼骑去找周吉,然后一起撤回顺天府方向,找机会活下去。”
“千总——”
“这是命令。”
仇嵘咬着牙,最终抱拳:“是。”
崔铭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把青龙戟留在营地,只带了一把短刀和一捆绳索。
趁着夜色,他悄无声息地摸了出去。
他的身体素质现在是普通人的二十多倍,加上练炁期的修为,在黑夜里奔跑跳跃,速度快得惊人。
不到半个时辰,他就摸到了那座荒山的北面悬崖。
垂直的岩壁,高度有三四十丈,长满了藤蔓和杂草。
东虏显然也觉得这一面不可能有人能爬上去,只在山脚安排了少量哨兵。
崔铭躲在阴影里,观察了一会儿。
山脚的哨兵大约二十多人,每隔一刻钟换一次岗,巡逻路线固定。
他等了一轮换岗,趁着哨兵交接的空档,像一只壁虎一样贴在岩壁上,开始往上爬。
二十多倍的体能优势在这个时候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的手指能轻松扣进岩石缝隙里,脚下一蹬就能跃起一丈多高。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就爬到了半山腰。
山上的火光越来越近了,能听到嘈杂的人声和咳嗽声。
崔铭加快了速度。
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翻上了山顶。
山顶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大约能容纳一两万人。
此刻这里挤满了残兵败将,到处都是躺着的伤员和丢弃的兵器。
篝火零零星星地燃着,火光映在那些士兵的脸上,每个人的表情都是麻木的。
崔铭猫着腰,借着阴影的掩护,往人群密集的地方摸去。
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还有多少能打的?”
那是冯唐的声音。
崔铭心里一喜,循着声音摸过去。
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他看到了冯唐和牛继宗。
冯唐的左臂上缠着渗血的绷带,脸上有一道新的刀疤,从眉梢一直划到嘴角,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十岁。
牛继宗坐在一块石头上,盔甲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头发散乱,眼神空洞地盯着面前的篝火。
两人身边围着几个将官,一个个都是灰头土脸的。
冯唐又问了一遍:“还有多少能打的?”
一个参将低声回答:“将军,能站起来的不到一万,剩下七八千伤势太重了。”
“而且……箭矢基本耗尽了,粮食最多还能撑两天。”
冯唐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牛继宗:“元帅,咱们得想办法突围。”
牛继宗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篝火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往哪儿突?山下全是东虏的人,咱们这点人冲下去,就是送死。”
“那也不能在这儿等死。”冯唐说,“等粮食吃完,东虏都不用打,咱们自己就先垮了。”
牛继宗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声音沙哑:“是我害了他们。如果当初我坚持绕路,就不会有黑风口这一仗。”
“元帅,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冯唐蹲下来,压低声音,“末将有个想法。明天天亮之前,末将带三千人从南面佯攻,吸引东虏的注意力。元帅您带着剩下的人从北面下山,能跑多少跑多少。”
“那你呢?”
“末将给你们断后。”
牛继宗摇了摇头:“不行。要断后也是我来,你带着人走。”
“元帅!”冯唐急了,“您是主帅,您活着,蓟州就还有希望。末将不过是一个先锋官,死不足惜!”
“放屁。”牛继宗难得爆了句粗口,“你死了,我怎么跟陛下交代?怎么跟紫英那孩子交代?”
两人争执不下。
崔铭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元帅,将军。”
两人同时转头,看到崔铭那一刻,都愣住了。
“崔铭?”冯唐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上来的?”
“爬悬崖上来的。”崔铭走到两人面前,单膝跪地,“末将来迟,请元帅和将军恕罪。”
牛继宗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你带了多少人来?”
“四百狼骑在山外待命,六百虎贲在后面跟进,预计明天能到。”
牛继宗和冯唐对视了一眼。
冯唐苦笑:“四百人,加上六百人,也才一千人。山下是七八万东虏大军,这点人够干什么?”
“末将知道。”崔铭说,“所以末将没打算硬拼。末将上来,是想确认元帅和将军是否还活着。只要你们活着,就有办法。”
牛继宗叹了口气:“有什么办法?山下围得跟铁桶似的,插翅难飞。”
崔铭沉默了片刻,开口说:“元帅,末将有一个想法,但需要您和冯将军配合。”
“你说。”
“天亮之后,冯将军挑选三千敢死之士组成骑兵团,从南面佯装突围,末将率四百狼骑接应。”崔铭说,“东虏主力被引开后,元帅带着剩下的人,从北面下去。”
“北面?”牛继宗皱眉,“北面是最陡的悬崖,根本没法走。”
“难走,但并非走不了。”崔铭说,“末将上来的时候观察过了,悬崖上长满了藤蔓,末将试过还挺结实的,顺着爬下去应该没问题。”
“北面山脚虽然有东虏的营地,但防守薄弱。只要元帅能冲破北面的包围圈,末将的六百虎贲会在外面接应,掩护你们往东边的滦州撤。”
牛继宗沉思了一会儿:“就算能冲出北面的包围圈,东虏的骑兵也会追上来。我们的步兵跑不过他们的骑兵。”
“末将和冯将军会拖住东虏主力,”崔铭说,“怎么说也能拖住东虏一段时间。”
“那你们呢?”
崔铭笑了笑:“元帅放心,末将的狼骑跑得快,打完就带上冯将军他们跑,东虏追不上。”
牛继宗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冯唐站起来,拍了拍崔铭的肩膀:“好小子,我没看错你。”
崔铭抱拳:“那末将现在就下山去安排。”
“等等。”牛继宗叫住他,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递过去,“这是我的令符。如果我在突围中死了,你拿着这块令符去宣府镇找英国公张辅,他会收编你的队伍。”
崔铭接过令符,郑重地收好:“元帅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与此同时,三屯营那边,正乱成一锅粥。
几个从黑风口逃出来的残兵,连夜策马狂奔,在天亮之前赶到了三屯营。
蓟州总兵被从床上叫起来,听到消息后,整个人都傻了。
“十六万大军……全没了?”
“全没了。”那个报信的千总跪在地上,浑身是血,声音发抖,“黑风口……东虏设了埋伏,八旗骑兵一个冲锋就打崩了咱们的阵型。末将是拼了命才跑出来的。”
蓟州总兵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像纸。
十六万大军,是蓟州最后的家底。
现在全没了。
蓟州拿什么守?
他猛地站起来,冲到桌前,抓起笔就开始写求援信。
“八百里加急,送往神京!”他把信递给亲兵,“告诉陛下和太上皇,蓟州危在旦夕,请速派援军!”
亲兵接过信,转身就往外跑。
蓟州总兵站在窗前,看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心里一阵阵发冷。
蓟州地处燕山南麓,北枕燕山,西拥太行,有黄崖关、将军关、马兰关等险要关隘,是抵御北方外族的天然防线。
可现在,这道防线破了。
东虏的八旗骑兵,可以从蓟州出发,在华北平原上畅通无阻地直扑神京。
神京危矣,大昆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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