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里,贾母坐在佛堂里,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她的眼睛闭着,但耳朵却在听着外面的消息。
赖大家的站在门外,小声汇报着府里的情况。
“老太太,大老爷那边已经让人把东西搬回来了。”
贾母睁开眼睛,叹了口气:“搬回来就好。”
“二老爷那边也吩咐了,让府里的人这段时间都不要出门。”
“嗯,政儿做得对。”
赖大家的犹豫了一下,又说:“宁国府那边,珍大爷好像……好像已经把几箱子东西送到城外庄子里去了。”
贾母手里的佛珠停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随他去吧。珍哥儿是个有主意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赖大家的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贾母重新闭上眼睛,继续捻着佛珠。
但她心里清楚,这一次,大昆可能真的挺不过去了。
如果神京守不住,荣国府这几百年的基业,就要毁于一旦了。
可她一个老太婆,又能做什么呢?
只能求菩萨保佑了。
宁国府里,贾珍正坐在书房里,脸色很难看。
他刚得到消息,绣衣使和皇城司的人已经在城门和渡口布下了密探。
他送去城外庄子的那几箱东西,差点就被扣下了。
“直娘贼。”贾珍骂了一句,把手里的茶盏重重地放在桌上,“这帮鹰犬,真是阴魂不散。”
旁边的贾蓉小心翼翼地问:“父亲,那咱们还走不走?”
“走?”贾珍冷笑了一声,“现在怎么走?绣衣使和皇城司的人盯着呢,谁走谁倒霉。”
“那咱们就待在神京等死?”
“谁说等死了?”贾珍瞪了他一眼,“蓟州还没丢呢,张辅不是到了吗?说不定能打赢呢。”
贾蓉撇了撇嘴,没敢反驳。
但他心里清楚,张辅的北疆铁骑再能打,也就一万人。
想靠一万人打败东虏?
糊弄鬼呢。
贾珍也知道这一点。
但他没办法。
现在走不了,就只能赌。
赌张辅真的能守住蓟州,赌顾偃开和吴达能在蓟州失守前赶到,赌东虏打不到神京。
如果赌输了……
贾珍不敢往下想。
荣禧堂东侧的厢房里,贾政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刚从工部衙门回来。
今天在衙门里,他亲眼看到绣衣使的人把一个侍郎从轿子里拖出来,五花大绑地带走了。
罪名是“私蓄财货,暗地筹划南逃”。
那个侍郎贾政认识,是个老实人,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就这样的人,居然也想跑?
贾政叹了口气。
他也知道不能怪那个侍郎。
蓟州打成那样,神京又没有多少兵,谁能不怕?
他也怕。
但他不敢跑。
他是荣国府的二老爷,是工部员外郎,是朝廷命官。
如果他跑了,荣国府的脸面往哪儿搁?贾家的名声还要不要?
更何况,太上皇和皇帝都发了话,谁敢跑谁倒霉。
贾政放下书,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桂花开了,香气扑鼻。
但贾政闻着这股香味,却只觉得心烦意乱。
他想起刚刚入塾开蒙的孙子贾兰,想起整天疯疯癫癫的宝玉,想起顽劣不堪的贾环。
如果神京真的守不住,这些人该怎么办?
贾政不敢往下想了。
绛芸轩里,贾宝玉躺在床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块通灵宝玉。
他的脸色很白,眼神里带着恐惧。
这几天,他天天做噩梦。
梦里全是东虏的骑兵,骑着高头大马,挥舞着弯刀,冲进神京,见人就砍。
他跑啊跑啊,但怎么也跑不掉。
每次醒来,都是一身冷汗。
袭人端着一碗安神汤走进来,看到贾宝玉的样子,心疼得不行。
“二爷,您又做噩梦了?”
贾宝玉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抖:“袭人,你说……东虏会不会打到神京来?”
袭人沉默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二爷放心,不会的。朝廷不是派兵了吗?英国公也到了蓟州,一定能打赢的。”
贾宝玉摇了摇头:“你不懂……我梦到了……好多血……好多死人……”
袭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把安神汤递过去:“二爷,先把药喝了吧。”
贾宝玉接过碗,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喃喃自语:“也不知道崔铭表哥怎么样了……”
袭人愣了一下:“二爷说的是……宁国府那位表少爷?”
“嗯。”贾宝玉点了点头,“他替咱们家去打仗了。三年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袭人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她听说过崔铭的事。
一个表少爷,替荣宁两府出征,去了蓟州前线。
三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也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华露院里,贾敛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是崔铭之前托人秘密捎回来的。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贾敛把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了。
但她还是忍不住拿出来看。
因为她只有这封信了。
她不知道崔铭现在在哪里。
她只知道,自己的儿子在前线打仗,随时都可能丢掉性命。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等。
等一个好消息,或者等一个坏消息。
贾敛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默默地祈祷。
“菩萨保佑,保佑铭儿平安归来……”
而此时,滦州城里,崔铭刚刚进城。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旁边的狼骑士兵,大步走向州衙。
牛继宗和冯唐正在里面等着他。
看到崔铭进来,牛继宗抬了抬手:“坐。”
崔铭坐下,开门见山地说:“牛帅,蓟州的局势,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
牛继宗叹了口气:“我知道。”
“东虏的主力全在三屯营,张辅虽然到了,但兵力太少,只能守,不能攻。”崔铭说,“如果大同的援军再不到,三屯营迟早会破。”
“大同那边怎么说?”冯唐问。
牛继宗摇了摇头:“消息传过去了,但援军最快也要七八天才能到。”
“七八天……”冯唐苦笑了一声,“三屯营能撑七八天吗?”
三个人都沉默了。
他们心里都没底。
张辅确实能是大昆最能打的将领,但他手里真正能用的就一万北疆铁骑。
东虏十几万人围着他打,他能撑几天?
谁也不知道。
崔铭打破沉默:“牛帅,我觉得,咱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牛继宗看着他:“什么打算?”
“如果三屯营破了,蓟州就彻底完了。”崔铭说,“到时候,东虏的下一个目标,就是神京。”
“你的意思是……”
“咱们得提前做准备。”崔铭说,“滦州的城防要加强,粮草要囤积,百姓要疏散。如果实在守不住,咱们得有一条退路。”
牛继宗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蓟州地图前,看了很久。
“滦州太小,守不了多久。”牛继宗说,“但如果往南撤,就是神京。咱们总不能把东虏引到神京去吧?”
“那就只能守。”冯唐说,“守到援军到来。”
“守得住吗?”牛继宗问。
冯唐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答案。
崔铭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滦州的位置:“滦州虽然小,但城墙还算完整。如果把城防加固一下,再囤积足够的粮草,守个十天半月应该没问题。”
“十天半月之后呢?”牛继宗问。
“十天半月之后,大同的援军就该到了。”崔铭说,“到时候,咱们就不是孤军作战了。”
牛继宗想了想,点了点头:“就这么办。”
他看向冯唐:“冯将军,你负责城防加固。”
又看向崔铭:“崔游击,你继续带人在城外游击,不能让东虏顺利地把滦州围起来。”
“明白。”
两个人同时应道。
牛继宗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炸了。
但没办法。
他是元帅,他必须撑住。
如果他倒了,这支残兵就彻底完了。
崔铭和冯唐退出州衙后,并肩走在街上。
冯唐看了看崔铭,问:“你觉得,滦州能守住吗?”
崔铭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
“那你刚才……”
“那是说给牛帅听的。”崔铭说,“他需要信心。”
冯唐苦笑了一声:“那你呢?你需要什么?”
崔铭想了想,说:“我?我需要一支能打的兵。”
他抬头看向北方。
三屯营的方向,黑烟正在升腾。
那里,正在发生一场决定大昆命运的战争。
而他,现在只能在百里之外,眼睁睁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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