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滦州出来到现在，整整五天。
崔铭带着狼骑和虎贲在迁安到太平寨一带来回穿插，离三屯营最近的时候不过五六十里。
这个距离已经是极限了。
再往前，东虏的斥候就会发现他们。
一旦被八旗主力咬上，他这点人想脱身，最少得折损大半。
崔铭心里有数。
五天下来，成果还算满意。
前后截杀了八支东虏的掠劫队，还有三支由八旗披甲兵组成的小型探查游骑。
歼灭东虏仆从军六百多人，黑甲兵九十多人。
缴获战马两百四十多匹，驮马三百多匹。
粮草更是堆成了小山。
分了一半给沿途遇到的逃难百姓，剩下的还够部队吃十来天。
狼骑扩充到了一千三百多人。
虎贲更是快四千人了。
收拢的溃兵和青壮流民，只要肯吃苦，全塞进去。
兵器甲胄不够，就从东虏尸体上扒。
崔铭看着营地里的篝火，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再给他十天半个月，他就能把狼骑拉到两千，虎贲拉到五千。
到时候，就算碰上八旗中的任意一旗，他也敢碰一碰。
正想着，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崔铭抬头看去，陈猴骑着马飞奔而来，身后跟着几个狼骑斥候。
陈猴翻身下马，脸色白得吓人。
“游击大人，不好了。”
崔铭心里咯噔一下。
“说。”
“三屯营……破了。”
崔铭愣住了。
“你说什么？”
“三屯营城破了！”陈猴的声音都在发抖，“东虏攻破了南门，城破了！”
崔铭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三屯营破了？
怎么可能？
英国公张辅在那里！
一万北疆铁骑，四万边军，三万卫所兵，一万多民兵民夫，加起来快十万人。
这才八天！
八天就被攻破了？
崔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亲眼看到的？”
陈猴摇头：“不是小的亲眼所见，是逃出来的溃兵说的。小的抓了几个溃兵审问，他们说今天凌晨东虏在南门发动了总攻，八旗白甲兵带头冲锋，城门没撑住。”
崔铭沉默了很久。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三屯营是蓟州镇的中枢，城墙高三丈五尺，宽两丈，城防工事完备。
按理说，就算东虏有十多万人，想攻下三屯营也得打小半个月。
可现在才八天。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崔铭看向陈猴：“英国公呢？突围了没有？”
陈猴摇头：“溃兵说城破的时候城里乱成一团，没人知道英国公是死是活。”
崔铭的心沉了下去。
张辅如果死了，蓟州就彻底完了。
他想了想，对陈猴说：“你带一百个狼骑，去榛子镇和开平中屯那边探查。三屯营城破，英国公如果能突围，不是撤到遵化就是撤到开平中屯。找到了立刻回报。”
“是！”
陈猴翻身上马，点了百名狼骑，消失在夜色中。
崔铭站在原地，看着北方。
三屯营一破，蓟州境内就只剩下几座中小城镇还属于大昆。
而滦州、遵化、开平中屯在这些城镇中已经算是大城了。
这几个地方，城墙也就两丈高，兵力不过数千，根本挡不了东虏几天。
大同的援军起码还要三天才能到。
至于神京的援军没个二三十天都不可能到
就算两支援军都到了，失去了高城坚墙，大昆的军队野战能打得过东虏吗？
崔铭心里是真没底。
他转身走回营地，叫来仇嵘和周吉。
“传令下去，所有人收拾东西，准备拔营。”
仇嵘愣了一下：“游击大人，咱们去哪？”
“往北走。”崔铭说，“靠近三屯营，看看情况。”
仇嵘脸色一变：“游击大人，三屯营已经破了，咱们现在过去，不是送死吗？”
“不是去送死。”崔铭摇头，“是去找英国公。”
他看着北方的火光，声音低沉：“如果英国公还活着，他一定会收拢溃兵，重新组织防线。咱们得跟他汇合。”
仇嵘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明白崔铭的意思。
三屯营一破，蓟州就完了。
但如果能找到英国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周吉点了点头：“我去传令。”
不到半个时辰，营地就收拾好了。
狼骑在前面开路，虎贲在后面押阵。
崔铭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
他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三屯营是怎么破的？
英国公张辅，那可是大昆最能打的将领。
一万北疆铁骑，更是精锐中的精锐。
再加上四万边军，三万卫所兵。
就算东虏有十万人，也不可能八天就攻破三屯营。
除非……
崔铭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除非城里出了内奸。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如果有人偷偷打开城门，放东虏进城……
崔铭不敢往下想了。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不管是什么原因，三屯营已经破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英国公，然后想办法挡住东虏。
至少，要撑到大同的援军赶到。
队伍在黑暗中前行。
马蹄声沉闷，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三屯营一破，蓟州就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而这口气，随时都可能咽下去。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传来马蹄声。
崔铭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片刻后，一个狼骑斥候飞奔而来。
“游击大人！前方发现溃兵！”
“多少人？”
“大概三四百人，没有建制，应该是从三屯营逃出来的。”
崔铭想了想：“带我去看看。”
斥候点头，调转马头带路。
崔铭带着几个亲兵跟在后面。
走了不到三里地，就看到一群溃兵坐在路边。
这些人衣衫褴褛，满脸灰尘，不少人身上还带着伤。
有的人抱着刀发呆，有的人躺在地上喘气，还有的人在哭。
崔铭翻身下马，走到一个看起来像是军官的人面前。
“你们是从三屯营出来的？”
那人抬起头，看了崔铭一眼，点了点头。
“英国公呢？突围了没有？”
那人摇了摇头：“不知道。城破的时候，英国公正带着北疆铁骑在东门跟东虏死战。后来城门被攻破，城里就乱了。我带着兄弟们从北门杀出来，一路跑到这儿，也不知道英国公怎么样了。”
崔铭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三屯营是怎么破的？”
那人咬了咬牙，眼睛里冒出怒火：“是内奸！有人在南门放了火，趁乱打开了城门。东虏的白甲兵从南门冲进来，见人就砍。我们本来还能守住的，城门一开，就全完了。”
崔铭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是内奸。
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那人的肩膀：“你们先跟着我走吧。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整一下，等天亮了再说。”
那人愣了一下：“你是……”
“牛帅麾下，游击崔铭。”
那人站了起来，抱拳行礼：“末将王虎，三屯营千总，见过崔将军。”
崔铭摆了摆手：“别叫我将军，我也是个游击。你们先跟我走，路上再说。”
王虎点了点头，转身招呼溃兵们起来。
崔铭回到队伍里，继续前进。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找到英国公。
只要张辅还活着，蓟州就还有希望。
如果张辅死了……
崔铭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英国公张辅，身经百战，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他一定能突围出来。
队伍继续向西北方向前进。
天色渐渐亮了。
远处的天际线上，隐隐能看到三屯营的轮廓。
黑烟冲天而起，遮住了半边天空。
崔铭勒住马，眺望着那片废墟，沉默了很久。
三屯营，蓟州镇的中枢，大昆在北方最重要的堡垒之一。
就这么没了。
他攥紧了缰绳，指节发白。
“走吧。”他低声说，“去开平中屯看看。”
队伍调转方向，向南而去。
在他们身后，三屯营的废墟还在燃烧。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照亮了半边天空。
像是在宣告，蓟州的天，真的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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