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的鸡毛小店里,醉意上头的僧人毫无半分出家人的端庄模样。
他扯开嗓子肆意长啸,唾沫纷飞,大吹着自己年少时的风流往事。
“想当年老子年少轻狂,风姿绝代!”
“整个淮河两岸的绝色佳人、风月名妓,谁不盼着与我相伴一宿?”
这般癫狂放肆的模样,若是被外人看见,定然会觉得他心智失常。
所幸此刻小店之中,除却守店的孙驼子,再无旁人。
一旁静坐饮酒的中年人望着他这番模样,无奈摇头苦笑,眼底满是诧异。
僧人借着酒劲,继续絮絮叨叨诉说着尘封的过往。
“我家世世代代皆是武林望族,传承数百年,底蕴深厚。”
“到了我这一代,嫡系血脉只剩我一人,偌大的家族重担,尽数压在我肩上。”
“我生来散漫不羁,厌恶死板苦修,整日游手好闲。”
“我母亲恨我不成器,时常持鞭责罚,逼我潜心习武、承接家业。”
说到此处,僧人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语气桀骜依旧。
“可我天赋冠绝同辈,天资卓绝无比!”
“不到二十岁,便将一身武功修炼至大成境界。”
“彼时天下各路豪杰,在我眼中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后来慈母离世,世间再无管束我的人,我只觉天地辽阔,四海皆可去得!”
张狂的笑声在小店中回荡,可细细听去,内里却裹着化不开的苍凉与落寞。
中年男子闻言,神色也悄然染上几分追忆之色。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少年岁月。
彼时的他,金榜题名,高中探花,年少成名,意气风发冠绝京华。
一手独门飞刀绝技威震江湖,稳居兵器谱前三,纵横武林鲜有敌手。
那时的他,纵情山水,笑傲红尘,自觉世间万事,皆可从容化解。
年少轻狂,总以为前路坦荡,从无难事。
可红尘跌宕,世事无常,终究是遇错了缘,也误了半生。
僧人缓缓收敛笑意,眼神变得悠远温柔,带着无尽怅惘。
“世间万般纠葛,唯有一个情字,最是磨人,也最是伤人。”
“我年少浪荡,阅尽风月,向来逢场作戏,从无半分真心。”
“直到那个春日,清风和煦,杨柳依依,天光正好。”
“一袭白衣的她,猝不及防闯入我的余生,乱了我半生心性。”
那一眼相逢,是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惊艳悸动。
从未对女子动心的他,第一次体会到心弦颤动的滋味。
僧人抬手抹去唇角酒渍,眼底满是悔恨与遗憾。
“自遇她之后,我散尽浮华,斩断所有风月往来。”
“不再与友人赌酒嬉闹,日日相伴其身,只想护她岁岁平安。”
“她身负血海深仇,夙愿便是手刃仇敌,我自然一心想要助她圆梦。”
“奈何彼时我年少稚嫩,纵然武功超绝,依旧不敌她那底蕴滔天的仇家。”
“为护她、助她复仇,她传了我一门绝世武学。”
“那功法玄妙无双,品级丝毫不逊色于我家传的无相神功。”
“唯一缺憾,便是需童子之身方可完整修炼,容不得半分情欲沾染。”
“可彼时我已然跻身天下顶尖高手之列,寻常苦修早已无用。”
“我需要的是破境之路,是取长补短、突破桎梏的无上机缘。”
他的神情骤然悲痛,指尖微微颤抖。
“我耗费整整两年光阴,日夜参悟苦修。”
“借着这门绝世功法,硬生生将祖传无相神功,推演到了前无古人的全新境界。”
“可也正是这两年,我彻底沉溺武道极致,醉心于探索天地武学的真谛。”
“我窥见了俗世之外的天地,领略到了超脱凡尘的别样风景,那般大道浩瀚,让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僧人眼底闪过极致的痴迷,随即被浓烈的痛苦覆盖。
“我自幼便在思索,人这一生,究竟为何而活?”
“年少时,我所求的是富贵荣华、武林盛名,想要光耀门楣。”
“遇见她之后,我此生所求,便只剩她一人而已。”
“可那两年悟道苦修,让我彻底幡然醒悟。”
“红尘富贵、爱恨情仇,终究只是凡尘琐事。”
“相比于追寻天道真谛、探索生命极致,人间万般烟火纠葛,皆为虚妄。”
话音落下,他突然仰头狂笑,笑声癫狂凄厉,满是沧桑无奈。
一旁的中年人轻轻叹息,缓缓开口道出症结。
“所以你选择剃度出家,斩断尘缘。”
“你舍弃了她,也舍弃了自己的前尘过往。”
“可事到如今,你终究还是后悔了,不是吗?”
僧人缓缓摇头,眼神澄澈,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
“并非后悔,而是大彻大悟。”
“昔日少林浩劫,我亲眼看着数百朝夕相伴的同门尽数喋血。”
“看着你与心欢一众人为守正道,不惜以身赴死、慷慨殉道。”
“那一刻,我骤然破开执念,悟透了真正的大道。”
他抬眸望向漆黑的夜空,目光辽阔而深邃。
“我从前以为,天道是佛,是空,是放下一切、斩断七情六欲。”
“可如今我才明白,道本无形,包罗万象。”
“它可以是万物,也可以是空无,万事万物,皆在道中。”
中年人听得似懂非懂,无奈苦笑摇头。
“你所言太过玄奥高深,凡夫俗子如我,实在难以参透。”
僧人随意摆了摆手,神色洒脱释然。
“不懂亦无妨。”
“你我本就身处天道轮回之中,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是道的体现。”
“无需刻意参悟,只需遵从本心,随性而行,便是最好的修行。”
说罢,他猛地抱起身旁酒坛,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烈酒入喉,灼烧五脏六腑。
他一声长啸,将空空的酒坛狠狠砸落在地。
酒力翻涌,困意袭来,他就地躺下,沉沉睡去。
中年人望着他酣睡的模样,朗声一笑,也饮尽了坛中残酒。
酒意微醺,他抬手取出一块未完工的木雕。
左手轻轻抚过木料纹路,右手握着一柄三寸七分的小小短刀。
他的动作稳如磐石,手法娴熟精妙,每一刀起落都温柔细腻。
线条流畅优美,雕琢得一丝不苟,分毫不差。
不多时,一位眉眼温柔的女子轮廓,便在木料上缓缓成型。
他凝视着手中栩栩如生的木雕,眼神放空,渐渐失神,满是痴惘。
不知何时,僧人已然醒来,静静看着他的动作,轻声长叹。
“世人皆道,小李探花飞刀通神,冠绝天下。”
“可依我看来,你这刻木雕琢的手艺,才是真正的出神入化、世间无双。”
中年人面露苦涩,眼底翻涌着无尽温柔与悲凉。
“只因我这一生,反反复复,唯独只刻过她一人而已。”
他抬起憔悴疲惫的脸庞,穿透沉沉夜色。
遥遥望向兴云庄深处的那座小楼。
望着楼上彻夜不熄的孤灯,和那道孑然孤立的清冷身影。
少时父亲教他的那首词,不受控制的在心底浮现。
他唇齿轻启,低声缓缓吟诵,语调萧瑟悲凉。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
“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无尽离愁别绪,如春江潮水般汹涌而上,彻底淹没了他的心神。
夜色深沉,晚风微凉。
小巷暗处,芮钰静静望着小店内借酒消愁的两人,轻声怅然低语。
“世人为何总是这般,总要等到彻底失去,方才懂得悔恨与珍惜?”
身侧的黑衣少年严涉眉眼带笑,语气淡然通透。
“若是从未拥有,从未失去,世间便不会有悔恨二字。”
芮钰转头看向他,秋水般清澈的眼眸满是探究。
“道理诚然如此,可我看你话中深意,似乎另有见解?”
月光洒落,映照著严涉漆黑深邃的眼眸。
他周身黑衣与沉沉夜色融为一体,气质幽深难测。
“于我而言,此生从无一事值得后悔。”
“我的前路永远明晰,目标始终坚定,从未有闲暇回头执念过往遗憾。”
芮钰静静看着他,良久轻叹出声。
“你这般心境,实在太过可怖。或许只有你这样的人,才算得上真正的无敌强者。”
严涉唇角笑意不变,语气平静无波,似在诉说一件最寻常的事实。
“我本就是这天地间最强之人。”
“世间芸芸众生,大半终生迷茫,不知所求为何,不知活着意义。”
“而我,十年之前,便已勘破本心,定好毕生大道。”
“可太多勘破活着意义的人,终究难以随心而行。”
芮钰望着小店中沉溺愁苦的两人,缓缓开口。
“红尘枷锁万千,世俗桎梏缠身,你我也好,他们也罢,皆被世事牵绊。”
严涉神色骤然肃穆,目光坚定无比。
“但我与世人不同。”
“我清清楚楚知晓自己的前路,明白自己的执念,通晓自己的手段。”
“此生无迷茫,无迟疑,只会向着既定的巅峰,一往无前,至死方休。”
“可这条路漫漫征途,你注定会舍弃、失去诸多东西。”
芮钰轻声呢喃,眼底带着一丝复杂。
“或许那些被你舍弃的,远比你最终得到的,更加珍贵。”
夜色静谧,严涉笑意依旧灿烂从容,不见半分波澜。
“那又如何?”
“人活一世,能好好活着,便是世间最大的馈赠。”
“其余爱恨、得失、牵绊,皆为身外之物。”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仅此而已。”
芮钰默然凝望眼前少年,心中骤然豁然。
十年朝夕相伴,她从未见严涉失过笑意。
无论是浴血厮杀,还是平淡度日,他永远从容浅笑。
不惧前路凶险,不念过往悲欢。
这般永远清醒、永远坚定、永远从容的人。
才是世间最可怕,也最无敌的绝世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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