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裹着凉意,如细针般密密斜织,将太子府笼罩在朦胧的水雾里。青瓦上流淌的雨帘顺着滴水兽蜿蜒而下,在青砖缝隙间汇聚成溪,潮湿的霉味混着药香,渗入雕花窗棂的每道纹路。余婉儿立在廊下,指尖摩挲着青瓷药碗上缠枝莲纹,碗壁传来的温热透过鲛绡帕,驱散了浸透裙裾的寒意。
卯时三刻,当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余婉儿已在浣衣房忙碌。她亲自挑选柔软的新棉,用温水反复漂洗三遍,直到棉絮白得近乎透明。太子殿下皮肤生了压疮,须得用最细软的布料。她一边叮嘱宫女,一边将晾干的棉布裁成巴掌大的方巾,叠得整整齐齐收进檀木匣。
晨光漫过朱红宫墙时,她捧着铜盆踏进寝殿。热水里漂浮着新采的忍冬花,氤氲的香气冲淡了血腥气。殿下该净面了。她跪在软垫上,指尖裹着浸透温水的软巾,从眉心开始,沿着鼻梁轻轻擦拭,动作比描绘工笔画还要细致。当布巾掠过萧炎龙泛紫的唇畔,总能感觉到他睫毛微微颤动。
巳时,余婉儿守在小厨房的灶台前。砂锅里的药汁咕嘟作响,她手持竹筷不时搅动,防止药渣沉底。窗外的雨越下越急,打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她却浑然不觉,眼睛死死盯着药汁表面浮起的油花。火候过了药效就散了。她喃喃自语,直到药香裹着苦意漫满整间屋子,才小心翼翼地将药汁滤进青瓷碗。
未时是最艰难的时刻。余婉儿半跪在榻前,左手托着萧炎龙的脖颈,右手端着药碗:殿下,良药苦口。见他紧闭双唇,她将碗搁在案几上,用银匙舀起一小口,先含在自己口中,待温度适宜才凑近他唇边:不烫了,您尝尝。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时,她立刻用绣着并蒂莲的帕子轻轻擦拭,动作轻柔得像哄孩童。
酉时,余婉儿开始准备艾灸。她将陈年艾绒搓成细条,又用宣纸仔细卷好。这艾绒得选三年以上的,烟小且温。她一边向宫女解释,一边将点燃的艾条悬在萧炎龙命门穴上方三寸处。青烟袅袅升腾,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他的皮肤上,一旦出现红晕便立刻调整高度:殿下觉得烫就告诉我。
戌时,夜已深沉。余婉儿却仍在忙碌。她解开萧炎龙的里衣,用浸了薄荷汁的软布擦拭后背——这是她自创的法子,能缓解因久卧而生的痱子。指尖触及他嶙峋的脊骨时,心总会猛地抽痛。等您能起身了,定要好好补补。她低声呢喃,声音被窗外的雨声吞没。
亥时,整座府邸都沉入梦乡,余婉儿却点着一盏琉璃灯,在案前研读医书。她踮起脚尖,试图取下顶层的一本《太平御览》,宽大的衣袖却不慎扫过旁边的青瓷花瓶。那花瓶原是前朝遗物,瓶身绘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此刻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砸在青砖地面。“哐当”一声巨响,瓷片四溅,余婉儿的心也跟着猛地一颤。
待她回过神来,却发现花瓶碎裂之处,竟露出一个暗格。暗格的机关显然经过精巧设计,此刻缓缓开启,露出里面整齐叠放的物件。她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地俯身查看。泛黄的信笺上,字迹潦草却透着凌厉,“二皇子结党营私”“禁军异动”等字样赫然在目,字里行间的阴谋气息扑面而来。而旁边那幅残缺的地图,边缘磨损严重,朱红的标记如同一滴凝固的血,标注之处,竟与她在现代研究过的古籍中记载的“龙脉所在”不谋而合。
余婉儿的心跳如擂鼓,手指微微发颤。她知道,这些东西若是被旁人知晓,足以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正犹豫着是否要细看,突然,身后传来轮椅碾过地砖的声响,“吱呀——”刺耳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你在做什么?”萧炎龙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余婉儿缓缓转身,在转身的瞬间,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扯出一抹温婉的笑容:“不小心碰倒了花瓶,正收拾呢。”她的目光迎上萧炎龙锐利的眼神,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藏着深不见底的探究与戒备。
萧炎龙转动轮椅,缓缓靠近。他修长的手指拾起一片碎瓷,在指尖轻轻摩挲,声音低沉:“这花瓶,可是父皇所赐。”余婉儿的心猛地一沉,却依旧保持着微笑:“是臣妾疏忽,改日定寻个更好的赔给殿下。”她的目光坚定,毫不退缩,仿佛真的只是个不小心犯错的侧妃。
萧炎龙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轻笑一声,将碎瓷抛回地面:“罢了,收拾干净吧。”他的语气平淡,却让余婉儿松了口气。待他离去后,她才发现自己的双腿早已发软,几乎站立不稳。而那个暗格的秘密,如同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了她的心头。
日复一日,太子府的铜漏记录着这些细碎时光。当萧炎龙终于能倚着软垫喝下半碗粥时,余婉儿望着他渐渐有了血色的脸,才惊觉自己的指甲缝里还沾着熬药时溅上的药渍,而窗外的秋雨,已经淅淅沥沥下了整整三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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