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因自幼家贫读书少,虽然后来系统学习过五经,却仍被那些读书人私下视为“文盲皇帝”,对此他深感遗憾。他明白治天下需文治,自己这一代靠武力打天下,下一代就要靠文化治天下。所以,他乐见朱家能出几个真正喜爱读书的子弟。
他尤其对朱桢寄予厚望,期盼这个儿子将来能成为大儒,辅佐太子朱标治理天下。一个能文能武的亲王,正是朝廷需要的栋梁之材。
但是——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近半年来,这个“书呆子”儿子却突然放飞自我,频频偷偷溜出宫去。在京城摆摊经商、饮酒吃肉、救济流民,甚至跑到秦淮河畔……行事天马行空,哪还有半点书呆子的模样?
那机智圆滑的劲儿,反倒让朱元璋想起了自己少年时。那时候他为了混口饭吃,什么没干过?当和尚、要饭、做小买卖……机灵劲儿一点不比现在的朱桢差。
朱元璋早就通过检校密探掌握了一切。他知道朱桢一直在装低调、装读书人,但他不打算揭穿,反而想看看这个儿子能装多久。内心还暗自与这个儿子较着劲——你小子能装,老子就能看,看谁先憋不住。
此刻,看着朱桢那副专心致志的模样,朱元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踱步走向后排。
众皇子见状,都替朱桢捏了把汗。他们都知道,朱桢是不挑书的书痴,什么书都读,而且记忆力极好。先生教的东西,他听一遍就能记住,所以常常在课上偷看杂书。
偏偏他坐在后排角落,三年来,竟从未被年迈眼花的李先生发现过,成了大本堂里的“透明人”。
此刻父皇正在气头上,老四逃课被抓,朱桢却在这个时候顶风作案……众人心里都为他担忧。
朱元璋缓步走到朱桢桌前。
朱桢似乎太过投入,竟未察觉。直到一片阴影笼罩了书页,他才抬起头,看见朱元璋站在面前。
“父、父皇?”朱桢连忙起身行礼。
朱元璋没说话,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书上。那书很厚,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李先生这时也跟了过来,原本还想夸赞几句:“皇上,六殿下天资聪颖,读书最为用功,老臣……”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清了朱桢手中的书——不是《论语》,不是《孟子》,而是一本《武经总要》!
李先生顿时懵了,脸色“唰”地白了。
“这、这……”他结结巴巴,说不出来话来。
朱元璋的眉头蹙了起来。他原本只是想来“逗逗”儿子,没想到真撞上了。这要是不管,规矩何在?其他皇子怎么看?
他觉得有必要重视此事,以正规矩。
“老六,”朱元璋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在看什么书?”
朱桢心中暗叫不妙,面上却保持镇定。他早就察觉父皇过来了,只是故意装作没看见,想蒙混过关。现在看来,是混不过去了。
他正琢磨着措辞,太子朱标已经主动上前求情。
“父皇,”朱标躬身道,“六弟年纪尚小,贪玩些也是常事。您看在他平时用功的份上,从轻训诫便是。”
朱桢向朱标投去感激的目光。这位大哥向来仁厚,最是护着弟弟们。他也是众多皇子中,唯一能称呼朱元璋为“爹”的——这份殊荣,连秦王、晋王都没有。
而此刻这声“爹”,也确实让朱元璋的神色缓和了些。
朱桢心中一动,受到了启发。
既然大哥以“年纪尚小、不懂事”为理由求情,那自己何不顺着这个思路来?避开李先生指控的“看闲杂书、不好好学习”的罪名,转而强调自己“年幼贪玩”?
他脑中飞快运转,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公孙龙的“白马非马”论。那是一套典型的诡辩术,用概念的细微差别来混淆是非。
或许……可以用类似的歪理来为自己辩解?
关键是要让父皇觉得,自己不是故意的,只是小孩子不懂事,而且这套歪理还得有趣,让父皇不至于真动怒。
朱桢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
朱元璋站在朱桢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儿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老六,”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大本堂里回荡,“你可知罪?”
这话问得很有技巧。不问“你在看什么”,也不问“你为什么不听课”,而是直接问“你可知罪”。这是朱元璋审问犯人的惯用伎俩——先定个基调,让对方在心理上就处于下风。
众皇子都屏住了呼吸,为朱桢捏把汗。秦王朱樉甚至偷偷对朱桢使眼色,示意他赶紧认错。
朱桢却抬起头,脸上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无辜表情:“回父皇,儿臣知罪。”
认罪认得很干脆。
朱元璋挑了挑眉,等着下文。
“儿臣知罪,”朱桢继续说,语气诚恳,“儿臣不该手捧《武经总要》,却未告知先生,其实儿臣是在背诵《论语》。导致先生误会儿臣在堂上看闲杂书,这是儿臣的过错。”
这话一出,整个大本堂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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