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徐达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燕王殿下,这身打扮,跪在臣面前,臣……担当不起啊。”
那军士身体猛地一僵。
徐达却已起身,绕过帅案,走到他面前,然后,在帐中众将惊愕的目光中,竟对着那跪地的军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礼:“臣,徐达,参见燕王殿下!”
哗啦啦——帐中其他将领、亲兵,虽然不明所以,但见大将军都行礼了,也慌忙跟着跪倒一片。
“朱四郎”,或者说,燕王朱棣,此刻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抬起头,露出那张带着稚气却倔强的脸,脸上又是羞恼又是无奈,连忙起身去扶徐达:“徐……徐叔叔,快请起!这……这是做什么!出了宫门,我便不是什么燕王,只是投军报国的一个小卒朱四郎!愿追随大将军戍守边关,杀敌报国!”
徐达顺势起身,但脸色并未缓和,反而更加严肃。他目光如刀,扫过朱棣身上那套明显逾制的紫花罩甲,又落在他腰间那枚秦王府护军百户的腰牌上。
“殿下有心报国,臣感佩。”徐达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然,国有国法,军有军规。投军,自有投军的章程。殿下既以‘朱四郎’之名投军,那便该从士卒做起。这百户腰牌,从何而来?这千户以上方可着的紫花罩甲,又从何而来?”
朱棣语塞,脸涨得通红:“我……我……”
“私自盗用军中甲胄,冒用他人身份,此乃大罪!”徐达语气转厉,“按军法,当斩!”
帐中气温骤降。朱棣脸色一白。
徐达话锋一转:“不过,念在殿下年幼,又是初犯,且心怀报国之志,死罪可免。”他盯着朱棣,“但活罪难逃!来啊!”
“在!”两名如狼似虎的军士应声上前。
“将此人,”徐达指着朱棣,“拖下去,卸了盔甲,重打四十军棍!以正军法!”
四十军棍!朱棣眼前一黑。他虽未真正受过军棍,但也听说过军营中军棍的厉害。那可不是宫中打板子,军中的棍子更沉,行刑的军士手更黑。四十军棍下去,轻则皮开肉绽,数月下不了床;重则伤筋动骨,落下终身残疾,甚至当场毙命的也不是没有!
“徐叔叔!大将军!我知错了!饶了我这次吧!”朱棣这下是真的慌了,连忙求饶。他本以为徐达看在他皇子身份上,最多训斥一番,罚他去喂马或是干些苦役,没想到上来就是四十军棍!
两名军士可不管他是谁,只听将令,上前就要架起朱棣。
“且慢!”就在这时,旁边一名穿着亲军盔甲、一直低着头的小校,突然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正是偷偷混入军中、被徐达安排在自己身边的徐允恭。他急声道:“大将军三思!此乃燕王殿下!金枝玉叶,岂可轻动军棍?万一有个闪失……”
“住口!”徐达厉声喝断他,“军中只有军法,没有殿下!既入我军营,便是我徐达麾下一兵卒!触犯军规,就当受罚!再有多言者,同罪论处!”他这话,既是说给徐允恭听,更是说给帐中所有将领听,也是在说给朱棣听。
徐允恭不敢再言,担忧地看了一眼面如土色的朱棣,退到了一边。
朱棣被两名军士架住胳膊,拖向帐外。他奋力挣扎,大喊:“徐达!你敢打我!我是皇子!我要见父皇!我要见大哥!”
徐达面无表情,端坐帅位,对朱棣的呼喊充耳不闻。
军营之中,军法如山。军士只听将令,不问身份。朱棣被拖到校场中央,那里早已立好了行刑架。他被按在刑架上,双腿被绳索绞起固定,这是标准的军棍行刑姿势,目的是让受刑者无法躲避,也便于行刑者发力。
军棍也分打法。有“拖打”,棍子落下后顺势拖一下,皮开肉绽,看着吓人,但多是皮外伤;更有厉害的“弹打”,棍子高高举起,重重落下,接触身体瞬间手腕一抖,将力量透入内里,表面或许不破皮,但内里筋肉甚至骨骼都可能受损,形成难以治愈的暗伤,俗称“溏心蛋”。
徐达下令“重打四十军棍”,却未特别说明打法。这其中的分寸,就掌握在行刑军士手中了。将领若要严惩,一个眼色,行刑者自然知道该用“弹打”;若想留情,便会用“拖打”,或者看似用力,实则收着劲。
徐达稳坐中军大帐,听着外面朱棣被绑上刑架后越来越惊慌、甚至带着哭腔的喊叫(“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面色沉静如水。他既是在惩罚朱棣的无法无天,杀鸡儆猴,维护军法威严;同时,也是在观望,在等待。
他在等皇宫里的反应。朱元璋护犊子是出了名的,他徐达未经请示,擅自责打皇子,哪怕占着理,也难保皇帝心里不会有疙瘩。他在赌,赌朱元璋的理智,赌皇帝对军法的尊重,更赌皇帝希望借他之手,好好磨砺一下这个桀骜不驯的四儿子。
如果宫里很快来人传旨赦免,那他便顺水推舟,小惩大诫。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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