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桢头也不回地说，“我大明朝的百姓，不该饿死街头。”
胡显闻言，不再多劝。他知道这位表弟虽然年纪小，但一旦打定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况且他也清楚，朱桢不是第一次去流民市场了。每当手里有些闲钱，这位六皇子总会去那里施舍些粮食或银钱。
二人穿过繁华的秦淮河街区，越往南走，街景越是萧条。原本平整的青石板路渐渐变成了坑洼不平的土路，两旁建筑也从雕梁画栋的楼阁变成了低矮破旧的茅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混合着霉味、汗味和某种说不出的腐败气息。
当朱桢和胡显走到南市边缘时，眼前的景象让朱桢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所谓的“流民市场”，其实就是一片开阔的空地，上面密密麻麻地搭着各式各样的窝棚。有的用破布和竹竿勉强支起，有的干脆就是几块木板拼凑而成。窝棚之间，衣衫褴褛的人们或坐或卧，大多面黄肌瘦，眼神呆滞。
时值初春，寒意未褪，不少流民还穿着单薄的冬衣，冻得瑟瑟发抖。角落里，几个孩子围着一小堆快要熄灭的火堆，伸出乌黑的小手取暖。
“比上个月又多了不少人。”胡显低声道，“听说江淮一带又闹了水灾，这些人大都是那边逃难来的。”
朱桢默默点头，目光在流民中扫过。忽然，他注意到不远处一家包子铺前，有个小小的身影正眼巴巴地朝里张望。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乞儿，衣衫褴褛得几乎遮不住身体，头发乱蓬蓬地打着结，像个鸟窝。最让人心疼的是，这么冷的天，她竟然光着一双小脚，脚上满是冻疮和泥污。小乞儿的身板瘦小得可怜，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正垫着脚尖，眼巴巴地望着蒸笼里热气腾腾的包子。
包子铺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满脸横肉，正忙着招呼客人。他一扭头看见小乞儿，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去去去，别在这儿碍眼！”老板不耐烦地挥手，“臭要饭的，离远点儿！”
小乞儿吓得后退一步，却舍不得离开，眼睛还是死死盯着那些白胖的包子。
老板见状，火气上来了，上前一步猛地推了小乞儿一把：“听见没有？滚开！”
小乞儿猝不及防，瘦小的身子向后倒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她似乎摔疼了，眼眶一红，却倔强地没有哭出声。
老板还不罢休，顺手抄起门边的扫帚，作势要打：“再不走，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看到这里，朱桢再也忍不住，快步走上前去：“住手！”
老板一愣，转头看见朱桢和身着吏目服饰的胡显，脸色顿时变了。他连忙放下扫帚，挤出一脸谄媚的笑容：“二位官爷，这、这小叫花子在这儿碍事，小的只是……”
“只是什么？”朱桢冷声打断他，“她不过是个孩子，看看你的包子怎么了？能看坏了不成？”
老板讪笑道：“官爷有所不知，这些要饭的最是难缠。今日让她在这儿看，明日她就敢伸手要。小的这是小本生意，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朱桢看着还坐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的小乞儿，心中一阵刺痛。他想起了父皇朱元璋——那位如今高高在上的洪武皇帝，当年也曾是个四处乞讨的小和尚。若是父皇看见这一幕，不知会作何感想。
“她只是看看，并未讨要。”朱桢压下心中的火气，“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老板见朱桢语气不善，又瞥见胡显身上的吏目服饰，心中暗叫不妙，连忙弯腰赔罪：“是是是，是小人不对。小人这就给她个包子，这就给。”
说着，他转身从蒸笼里拿出一个包子，却不是递给小乞儿，而是随手扔在她身旁的地上，那包子在泥地里滚了两圈才停下。
“喏，吃吧。”老板的语气里满是鄙夷，“就当喂狗了。”
小乞儿看着地上的包子，眼中闪过强烈的渴望，却倔强地没有去捡。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然后转身面向朱桢，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朱桢叫住了她。
小乞儿停下脚步，怯生生地回头。
朱桢没有看她，而是盯着包子铺老板，一字一顿地说：“你刚才说什么？喂狗？”
老板意识到说错话，脸色一白：“小人、小人一时口快……”
“看来你还是不知错。”朱桢转向胡显，“表哥，掌嘴。”
胡显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他上前一步，抬手“啪”地一声，结结实实地给了老板一记耳光。这一巴掌力道不轻，老板被打得踉跄两步，脸上顿时浮现出五个清晰的指印。
“哎哟！”老板捂着脸哭喊起来，“官爷饶命啊！小人知错了！小人再也不敢了！”
周围已经围上来一些看热闹的流民和路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朱桢不为所动，冷冷地说：“把你这铺子里所有的包子都装起来。”
老板一听，以为朱桢要抢他的包子，吓得魂飞魄散：“官爷，这可是小人一家的生计啊！您行行好……”
“少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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