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的汉东大学，桂香满校，也漾着崭新的希望。
九月初，秋老虎未退，政法系新生报到处设于林荫道旁，几张课桌拼作台面，后坐几位热情的高年级学长学姐。
微风拂过，“欢迎新同学”的横幅轻摆，字迹格外醒目。
郑德祥穿一件洗白的的确良衬衫，肩挎半旧帆布包，风尘仆仆，脚步却沉稳。
他自林城一个国家级贫困县而来，坐了一天一夜绿皮火车，终抵这所梦寐以求的学府。
他眼眸澄澈，却带着超越年龄的沉静通透——唯有他自己知晓，这年轻的身躯里，藏着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一位深耕法学研究多年的学者。
重活一世，他深知知识是向上的阶梯，而在这片土地，人情与规则，亦是不可或缺的通行凭证。
“同学，政法系报到在这登记。”一道清脆的女声传来。
郑德祥抬眼，见一个扎马尾、穿淡蓝连衣裙的女孩，眉眼弯弯，笑容极具感染力。
女孩身旁立着个身材高挑、面容俊朗的男生，白衬衫熨得平整，正微蹙眉打量他，目光在他那双略显陈旧的解放鞋上稍停，嘴角几不可查地撇了下。
“谢谢。”郑德祥平静点头，从帆布包里拿出录取通知书和相关材料递去，动作不卑不亢。
“郑德祥……林城第一中学……”女孩轻声念着，抬眼又对他笑了笑。
“我叫钟小艾，也是政法系的，比你早来一天，算是你师姐。”
她的热情自然真切，无半分施舍与怜悯。
身旁的男生这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疏离：“侯亮平，跟你一届。”
他伸出手，郑德祥留意到，他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
“郑德祥，很高兴认识你们。”郑德祥抬手与他轻握，语气平和。
侯亮平手上暗暗用力，似想试探，可郑德祥的手稳而有力，随即自然松开，让他的小心思落了空。
“从林城来的？那边挺远，一路辛苦了。”钟小艾一边帮忙登记，一边关切询问。
“还好，看看书，时间就过去了。”郑德祥淡淡一笑。
他瞥见侯亮平眼中闪过一丝不以为然，想来是觉得他在故作姿态。
郑德祥心中了然，这位日后的侯处长，如今仍是心高气傲、家境优渥的年轻人，瞧不上乡下出来的自己，本就正常。
但他并不在意，彼此心理成熟度不同，不必计较。
登记完毕，钟小艾主动说：“宿舍在那边，我带你过去吧。”
“不麻烦钟同学了，我自己可以。”郑德祥温和婉拒。
“没关系，顺路。”钟小艾却很坚持，她对眼前这个沉稳的农村同学，生出了浓厚的兴趣。
他身上没有小地方来人常见的拘谨或谄媚，反倒透着一种历经风雨般的从容。
侯亮平见钟小艾对郑德祥格外热情，心里有些不快，插话道：“小艾，我们还要去接刘老师。”
“哦，对。”钟小艾恍然，略带歉意地对郑德祥说。
“那郑德祥，你先去安顿，我们回头见。”
“好，多谢。”郑德祥点头，拎起简单的行李，朝宿舍楼走去，背影挺拔。
侯亮平望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装什么深沉。”
钟小艾闻言，微微蹙眉：“亮平，你怎么能这么说同学？我觉得他挺稳重的。”
侯亮平被钟小艾一说，面露讪色，可心里对郑德祥的芥蒂，就此埋下。
大学的生活画卷，徐徐展开。
郑德祥如饥似渴地汲取知识，有前世的法学底蕴加持，他理解深奥法理，远比同龄人透彻。
课堂上，他常能提出独到见解，引经据典，逻辑严密，不仅让同学侧目，更引得授课老师关注。
其中，对郑德祥最为赏识的，是法理学副教授高育良。
高育良年富力强，学识渊博，风度翩翩，讲课极具魅力。
他很快发现，这个来自贫困县的沉默学生，总能在他提出开放性议题时，给出亮眼的回答，思考角度刁钻，分析深入，全然不似刚入大学的新生。
一次课堂讨论法律与道德的边界，侯亮平援引西方数位法学家的观点，侃侃而谈，赢得阵阵掌声。
他略带得意地坐下，下意识看向斜后方的郑德祥。
只见郑德祥轻轻举手，在高育良点头示意后，站起身，声音沉稳：“侯同学的观点很有启发性。不过，探讨这个问题，我们不能脱离脚下的土地与历史传统。”
“比如古代春秋决狱引礼入法，本就是道德法律化的尝试，其背后的原心定罪原则，即便在今天，对我们处理情与法的冲突，仍有借鉴意义。”
“法律的刚性，需要道德的柔性来补充，关键在尺度与程序的把握，而非简单的二元对立。”
他援引数个中国古代司法案例，又结合社会转型期的现实矛盾分析，入情入理。
课堂上一片寂静，同学们都被他扎实的功底与开阔的视野折服。
高育良眼中满是赞赏，轻拍手掌：“郑德祥同学说得好！法学研究，既要抬头看天，学习西方先进法治理念，更要脚踏实地，扎根本土的文化土壤与社会现实。这一点，十分难得。”
下课后，高育良特意叫住郑德祥，一番勉励，还让他多去办公室交流。
这一幕，被不少同学看在眼里，侯亮平心里五味杂陈，只觉自己精心准备的发言，被郑德祥彻底比了下去。
而除了高育良，系里还有一位老师也注意到了郑德祥，她便是梁璐。
梁璐出身干部世家，年少情场失意，至今未婚，性格乖张执拗。
她父亲是汉东省高层领导，她本人在院系中也身居要位。
她素来赏识有才学的年轻人，也藏着寻觅潜力股、弥补自身遗憾的心思。
郑德祥的表现，让她看到了可塑之才，这个年轻人超越年龄的成熟沉稳，对她有着别样的吸引力。
她开始在公开场合夸赞郑德祥，也常借学术探讨的名义，让他到自己办公室来。
但郑德祥始终把握着相处分寸，礼貌恭敬，却与她保持着恰当距离，这让梁璐无从下手，也不敢表露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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