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大街。
凛冽的寒风如同刀子,在四九城的上空呼啸。
清晨的街道上,路人皆是缩着脖子,双手拢在袖管里,行色匆匆。
而在通往红星轧钢厂的必经之路上,几个穿着崭新棉大衣的年轻人,却走得大摇大摆,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混不吝架势。
走在最中间的,是个白胖的青年。
他是红星轧钢厂保卫科科长钱大德的独生子,钱大宝。
在这连杂合面馒头都要算计着吃的灾荒年月,钱大宝手里,竟赫然提着一块足足有五六斤重的五花肉!
钱大宝嘴里叼着半根牙签,
“这保卫科的临时工,老子是干腻歪了。”
钱大宝斜眼看着手里的五花肉,油光满面的脸上尽是得瑟,转头冲身旁的狐朋狗友道,
“成天就在厂子里瞎溜达,连个油水都捞不着,还得靠我爹的名头去食堂顺点肉。今儿这肉买齐了,回去拿铜锅一涮,再弄两瓶牛栏山,那才叫舒坦!”
周围几个狐朋狗友一听,眼睛死死盯着那块五花肉,喉结疯狂上下滚动,哈喇子都快掉下来了。
“宝爷,您这日子过得,神仙都不换啊!”
一个尖嘴猴腮的跟班赶紧凑上去,从兜里掏出洋火,谄媚地给钱大宝点上一根大前门。
“不过宝爷,您刚才说临时工干腻歪了,这是啥意思?难不成,钱科长给您谋了高就?”
钱大宝深吸了一口烟,淡青色的烟雾喷在冷风里。
他冷笑一声,下巴高高扬起。
“那是!也不看看我爹是谁?”
“三天后,厂里就要举办钳工技能考核了。你们几个,就给老子睁大眼睛看着吧!”
“过了这周,老子就是红星轧钢厂的正式工人!端的是铁饭碗!”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跟班的脚步猛地一顿,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在六零年,正式工人那是什么地位?
那是天!
那是祖宗传下来能荫蔽子孙后代的铁饭碗!
“宝爷,您没拿兄弟们寻开心吧?”
尖嘴跟班满脸震惊,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厂里的技能考核,那可是出了名的难!就算是一级钳工,那也得懂图纸,会锉削!您……您这天天跟着咱们在四九城溜冰打架,您什么时候会钳工手艺了?”
“就是啊宝爷,那考核可是有考官盯着的,您能通过?”
听着周围人的质疑,钱大宝不仅没心虚,脸上的横肉反而笑得挤在了一起。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点了点这群人的脑袋。
“说你们是土鳖,你们还真喘上了!”
“老子会不会钳工手艺,那重要吗?”
“告诉你们,老子不仅能通过,而且,绝对是满分通过!”
钱大宝把手里的五花肉往上提了提,声音里透着一股无法无天的狂妄。
“厂里的八级钳工易中海知道吧?那是这次的主考官之一。”
“我爹早就把路给铺平了!那老绝户收了我爹的好处,连考卷和成品零件都替我准备好了。”
“到时候,老子只要往工位上一站,抽根烟的功夫,满分成绩单就能交上去!”
“厂委还得捏着鼻子,把老子当成‘杰出技术人才’给特招进去!”
寒风刺骨,可这几个狐朋狗友却觉得浑身燥热,眼睛里的嫉妒和羡慕简直要溢出来了。
“满分特招?!”
“我的亲娘咧,宝爷,您这还未考,成绩都定下来了?”
钱大宝大笑起来,肥肉乱颤。
“这才哪到哪?等老子当了正式工,凭我爹在保卫科的权势,加上易中海那个老狐狸在车间里打掩护,后续的技能晋升,那还不是走个过场?”
“两年干到三级工,五年混个车间副主任!”
“在这四九城里,只要有我爹钱大德在,那就是咱们爷们的天下!”
跟班们彻底沸腾了。
“宝爷威武!”
“宝爷,等您当了车间主任,可千万别忘了咱们这帮苦哈哈的兄弟啊!”
“就是!能不能把咱们也‘操作’进轧钢厂,以后咱们就给宝爷当狗!”
钱大宝被捧得飘飘然,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好说!只要把老子伺候舒服了,等老子掌了权,把你们全弄进厂里吃公家饭!”
就在这群社会渣滓做着吸血国家、飞黄腾达的美梦时。
“轰隆隆——!”
大地,突然毫无征兆地颤抖起来。
街边枯树上的冰碴子,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怎么回事?地震了?”
尖嘴跟班吓得一把抱住旁边的电线杆。
钱大宝也是脚下一个踉跄,手里的五花肉差点扔在地上。
他骂骂咧咧地抬起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下一秒,钱大宝嘴里叼着的半截大前门,“啪嗒”一声掉在了鞋面上,烧穿了棉布,他却浑然不觉。
街道尽头。
十几辆深绿色的解放CA10军用卡车,宛如一头头钢铁巨兽,碾压着结冰的路面,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呼啸而来!
车灯大亮,刺破了清晨的薄雾。
每一辆军卡的后车厢里,都笔直地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士兵!
没有一点声音。
只有卡车发动机的咆哮。
那些士兵手里,清一色端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刺刀在晨光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幽蓝色冷光。
更可怕的,是这支车队散发出来的气势。
那是一股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实质般的杀气!
整条大街瞬间死寂。
原本行走的街坊路人,吓得纷纷贴在墙根,连大气都不敢喘。
“咕咚。”
尖嘴跟班咽了一口唾沫,双腿打着摆子,拽了拽钱大宝的袖子。
“宝……宝爷,这……这是什么阵仗啊?四九城里,哪怕是演习,也没见过这么重的杀气啊!”
“这兵牙子,怎么看着像是要吃人啊?”
钱大宝此时也是头皮发麻。
但他看着周围几个跟班那惊恐的眼神,虚荣心却在疯狂作祟。
要是这个时候认了怂,以后在兄弟们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
刚才吹出去的牛逼,岂不是成了笑话?
“慌什么?!”
钱大宝强行稳住发抖的双腿,眼珠子一转,故作镇定地冷哼一声。
“四九城里,还有咱不知道的腌臜事?”
“不就是拉练吗?瞧你们那点出息!”
尖嘴跟班赶紧恭维:“那必须的!宝爷的爹可是保卫科长,咱红星轧钢厂跟驻军那也是有来往的。宝爷,您给咱们透个底,这是哪位长官的车队?”
钱大宝被架在火上烤,哪知道这是谁的车队?
但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自己爹三个月前可是厂里的“救火英雄”!
这事儿不仅厂里表彰了,连区里都有备案。
保卫科本来就和军警系统沾亲带故,自己老爹的面子,在这些大头兵面前,肯定好使!
要是现在能当着兄弟们的面,拦下军车,跟里面的军官攀谈两句……
那这面子,可就彻底赚足了!
想到这,钱大宝脑子一热,把那块五花肉往咯肢窝里一夹,竟然直接迈开腿,大咧咧地走到了马路正中间!
“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彻整条街道。
打头的那辆军用吉普车猛地踩死刹车,轮胎在冰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黑印,堪堪停在钱大宝身前不到半米的地方!
后面的十几辆军卡也跟着接连急刹。
车队,硬生生被逼停了!
街边的路人全看傻了。
这胖子不要命了?!敢拦军队的车?!
吉普车副驾驶的门瞬间被踹开。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硝烟色的警卫排长直接跃下车。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手里的步枪“咔哒”一声顶上膛,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钱大宝的脑袋!
“滚开!!!”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警卫排长的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
他们刚刚才从城西垃圾场出来,那五个瘦得只剩骨头、满身烂疮的孩子只能住窝棚!
那条残疾小狗为了护主,饿得皮包骨头还在拼命呲牙守护家的声音!
全军上下,此刻心里的怒火,已经烧到了天灵盖!
现在,居然有个肥头大耳、夹着五花肉的混混,敢来拦他们的车?!
那黑洞洞的枪口,那刺骨的杀气,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透了钱大宝的全身。
他的括约肌猛地一松,一股尿意差点没憋住。
但他回头瞥了一眼路边缩着的跟班,咬了咬牙,梗着脖子大喊起来。
“你……你敢拿枪指着我?!”
“瞎了你的狗眼!”
“老子叫钱大宝!红星轧钢厂保卫科科长,钱大德,是我亲爹!!!”
这句话一出,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后方十几辆军卡上的帆布帘子,猛地被掀开。
无数双猩红的眼睛,如同黑夜里的饿狼,死死盯住了马路中央的钱大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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