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轧钢厂车间。
王晨站在台虎钳前,手里的锉刀一下一下地推。
铁屑簌簌地往下掉,沙沙的摩擦声夹在车间的轰鸣里,不仔细听听不出来。
嘿,王晨!
旁边工位上的张建设探过头来。
干嘛?王晨没停手。
你小子又加班?天天干到最晚,你不累啊?
不累。
行行行,你厉害。张建设竖起大拇指,我可不行,再干下去我这老腰就得报废。
王晨笑了一声,没接话,继续磨手里的坯料。
张建设摇摇头,低头干自己的活去了。
干了大概二十分钟,王晨把锉刀放下,拿起零件吹了吹铁屑,凑到眼前看了看。
不错。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王晨一回头,马无病背着手站在旁边。
师父。
马无病伸手接过零件,眯着眼看了看,又从兜里掏出一把卡尺,卡在零件上量了量。
多少?
两丝。
马无病挑了挑眉,又量了一下。
真是两丝。他把零件翻过来看了看底面,三个月前你连锉刀都握不稳,现在磨出两丝的精度。
师父教得好。
少拍马屁。马无病把零件往桌上一放,你跟我学了多久?
两个半月。
两个半月,两丝。马无病盯着他,你知道车间那些学徒,磨多久才能到两丝?
王晨没吭声。
三年。马无病伸出三根手指,快的三年,慢的五年。你两个半月就到了。
我……练得多。
练得多?马无病哼了一声,你天天加班我看见了,可光靠练就能练出这个精度?
王晨低下头,没说话。
马无病把卡尺收起来,绕着王晨的工作台转了一圈。
你小子有意思。马无病停下脚步,每次下刀之前,你都要先用拇指摸一下坯料。谁教你的?
王晨的手顿了一下。
书上看的。
什么书?
我爹留下的笔记。
马无病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也是钳工?
不是。但笔记里记了不少东西。
哦?马无病来了兴趣,什么笔记?
就是一些……手艺上的心得。王晨含糊地应了一句,我也看不太懂,就是照着练。
马无病没有追问。
行,你不想说就不说。他拍了拍王晨的肩膀,有本事的人都有点自己的门道,我不多问。但有一点——
师父您说。
你这进步速度,太邪门了。马无病盯着他,我教了一辈子徒弟,没见过你这么快的。
师父……
别紧张。马无病摆了摆手,我没别的意思。你有天赋是好事,但别浮躁,踏踏实实地练,知道吗?
知道了,师父。
嗯。马无病点了点头,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工位,建设!
张建设立刻站直了:马师傅!
你今天的活干完了?
完了完了,就差最后两个。
赶紧干完。马无病指了指王晨这边,这批齿轮明天一早要用,三十个,今晚得磨出来。你帮王晨一起干。
三十个?张建设瞪大了眼,马师傅,这么多?
怎么,有意见?
没没没,我干我干。张建设赶紧低头干活。
马无病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王晨一眼。
你小子,今晚让我看看你到底什么水平。
晚上八点,车间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就剩王晨、张建设和马无病三个人。
张建设搓了搓手,拿起一个坯料掂了掂。
得嘞,开干。
王晨已经把台虎钳上的坯料夹好了,拿起锉刀。
你从简单的开始。马无病指了指最小的一堆,这些小齿轮,精度要求不高,先练手。
明白。
王晨下手了。
锉刀推出去,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车间里格外清楚。
张建设在旁边也开干了,但他的动作明显比王晨慢了不少。
干了十几分钟,张建设直起腰,甩了甩胳膊。
我说王晨,你这速度也太快了。
还行。
还行?张建设凑过来看了一眼王晨已经磨好的零件,嚯,你这精度可以啊。
别看了,赶紧干你的。马无病在后面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张建设缩回去继续干活。
又过了一个小时,王晨面前的齿轮堆了七八个。
马无病走过来,拿起一个对着灯光照了照。
这个,两丝半。
差了。王晨皱眉。
还行。马无病放下齿轮,比上个月又稳了。
张建设从旁边伸过头来。
马师傅,王晨这水平,能考一级工了吧?
一级工?马无病看了张建设一眼,你急什么?
我不急,我就是好奇。张建设嘿嘿一笑,我干了两年了才够着一级工的边,他三个半月就快赶上了。
你跟他比什么?马无病哼了一声,他是他,你是你。
话是这么说……张建设挠了挠头,马师傅,您教了这么多年徒弟,王晨这种算不算天才?
马无病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王晨干活,锉刀来回移动,节奏稳得像节拍器。
天才不天才的,我不评价。马无病终于开口,但他这个进度,确实少见。
那不就是天才嘛。
你话真多。马无病瞪了他一眼,干活去。
是是是。张建设灰溜溜地回到工位。
十一点多,三十个齿轮全部磨完了。
王晨把最后一个齿轮放在工作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做完了?马无病走过来。
做完了。
马无病拿起齿轮,一个一个地检查。
张建设也凑过来看。
嚯。张建设数了数,三十个,一个不少。
马无病没说话,把所有齿轮排成一排,从左到右看了一遍。
最小公差多少?
一丝半。王晨答。
马无病又量了几个,放下卡尺。
不错。
就两个字。
张建设在旁边小声嘀咕:马师傅,您就不错两个字?这也太吝啬了吧。
你想听什么?马无病扭头看他。
好歹夸两句嘛。三十个齿轮,一丝半的公差,搁谁不得高兴高兴?
马无病看了王晨一眼。
高兴。
……张建设张了张嘴,得,您老高兴就行。
王晨嘴角动了动,忍住了没笑。
行了,收拾收拾回去吧。马无病拿起外套,明天还有急活。
马师傅,还有一事。张建设凑过去。
说。
下个月一级工考核,王晨报不报?
马无病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王晨。
你觉得呢?
王晨想了想:我还有些动作不熟练。
不熟就练。马无病说,下个月我替你报名。
师父,我——
别废话。马无病往外走,两个半月磨出两丝的精度,你不去考一级工,浪费。
王晨和张建设对视了一眼。
听见没?马师傅让你考!张建设推了推他。
听见了。
那你赶紧收拾啊。
王晨开始收拾工具箱,把锉刀、卡尺、扳手一样一样擦干净放进去。
张建设已经把工具收好了,靠在门框上等他。
我说王晨。
嗯?
你这进步速度,我是真服了。张建设摇了摇头,我当初磨两年才到三丝,你三个月就两丝了。
你那时候条件不好,没我练得多。
得了吧,别谦虚了。张建设摆摆手,你那手法,我看都不像学徒。下刀之前摸一下坯料,再决定从哪儿下手——那是老师傅的习惯。
王晨没接话,把工具箱锁好。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车间。
车间外面的夜风有点凉,吹得两个人精神一振。
我先走了。张建设挥了挥手,往东边走。
嗯。
王晨。
嗯?
你小子,好好干。张建设笑了笑,以后你考上一级工,别忘了请我喝酒。
忘不了。
张建设走了。
王晨一个人站在厂门口,抬头看了看天,满天星斗。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四合院走。
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易中海靠在墙根,一直看着王晨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老人的眼神沉了沉。
三个月,两丝精度。
他转身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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