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儿呢哪儿呢?哪个是江屿?”邱莹莹边张望边问,脸上的奶油还没擦掉。
“就那个,穿灰色西装的,走过去那个。”曲筱绡朝江屿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看到没?那气场,那走路的方式,一看就是大佬中的大佬。”
“我跟你们说,这种男人不是有钱就能装出来的,那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东西。”
关雎尔坐在沙发的最边上,手里捧着一本英文原版书。
但她的眼睛已经从书页上移开了,安静地注视着那个从大厅穿过的身影。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下身是墨绿色的长裙。
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发尾用一根墨绿色的丝带松松地系着。
整个人温婉得像一株安静的文竹。
她的五官不算惊艳,但有一种耐看的秀气,眉眼温和,嘴唇薄薄的。
不笑的时候有一种淡淡的疏离感,笑的时候就变成了一种柔软的亲和力。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安静的眼睛目送江屿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才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书本上。
但那一页,她看了好几分钟都没有翻过去。
江屿当然注意到了休息区那几张面孔。
他的余光在扫过她们的时候,已经完成了所有的评估和标记,从头到脚,一个不落。
曲筱绡——灵动美艳、精明通透、攀附强者的本能写在那双狐狸眼里。
樊胜美——风韵犹存、疲惫隐忍、家庭软肋致命,那双端着保温杯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邱莹莹——清甜纯粹、情绪直白,嘴角的奶油还没擦干净。
关雎尔——温婉安静、内敛克制,但那双安静的眼睛底下藏着被压抑太久的渴望。
都是好猎物。但今天没时间。会议室里还有一个更难缠的在等他。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安迪已经站在里面了。
和资料照片里一样,安迪的五官精致而清冷,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天生的距离感。
她的皮肤白皙到近乎透明,鼻梁高挺,嘴唇薄而轮廓分明。
嘴角天然地微微下垂,给人一种不好接近的冷感。
她今天穿着一套黑色的西装套裙,里面是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系了一条窄窄的黑色领巾。
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精致的耳垂。
她的身材高挑纤细,腰肢极细,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细剑,锋利而优雅。
“江总,幸会。”安迪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
她的手干燥而有力,握手的方式非常标准——三秒,力道适中,指尖没有多余的动作。
“安总比照片上更年轻。”江屿坐下来,接过了周彦递来的文件夹。
“晟煊资本的项目分析报告我看过了,你们对智能家居赛道的研究很扎实。”
“不过第十七页的风险评估部分,对供应链集中度的风险敞口计算偏保守了。”
“实际的波动系数至少应该再上浮一点五到两个点。”
安迪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那个波动系数的判断是她在审阅报告时自己都犹豫过的一个点。
最终为了给董事会一个稳妥的版本,她选了偏保守的数字。
而江屿在翻开报告的第一句话就精准地戳到了这个唯一的软肋。
这种眼力,不是一般的商业对手能具备的。
“江总好眼力。”安迪的嘴角难得地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极小,但确实是上扬的。
“这个系数是我亲自调的,考虑到董事会那边的风险偏好。”
“如果您觉得不够合理,我们可以按照您这边的测算标准重新调整。”
“不用重新调整。”江屿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目光直视安迪。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讨论一个百分点的波动系数。”
“晟煊在消费领域的布局很扎实,但科技领域的资本杠杆效率一直上不去。”
“你们缺的不是钱,是场景。明远手里有沪市最完整的智能家居应用场景。”
“从高端住宅到商业地产到产业园区,全域覆盖。”
“我们两家联手,不是简单的联合投资,是把场景和资本嫁接在一起。安总觉得呢?”
安迪端起面前的咖啡杯抿了一口,用这个动作掩饰住内心的波动。
江屿这句话不是在谈一个项目的合作。
他是在谈晟煊资本未来三到五年的战略版图。
而且他一句话就戳中了晟煊最核心的痛点——有资本,缺场景。
这个人对晟煊的了解,远远超出了她准备的那些背景资料。
“江总的视野比我大。”安迪放下咖啡杯,重新抬起头,目光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和疏离。
“不过场景和资本的嫁接,听起来美好,执行起来最大的变量是人。”
“不知道江总打算怎么解决团队融合的问题?”
“很简单。”江屿的回答干脆利落。
“项目团队由我的人来带,晟煊出资本,明远出场景和运营。”
“项目负责人我已经安排好了——顾佳,我的私人助理。”
“之前在烟花厂做过从零到一的品牌搭建和渠道整合。”
“操盘经验比大部分MBA都扎实。安总觉得这个安排有问题吗?”
安迪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她听过顾佳这个名字。
烟花厂的老板娘,沪市太太圈的核心人物之一。
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被江屿收编了。
如果江屿敢把这么大的项目交给顾佳来带,那说明他对自己手底下的人足够有信心。
这种信心,要么是出于对团队能力的绝对信任。
要么是出于对自己掌控力的绝对自信。
而安迪看江屿的样子,明显是后者。
“没意见。顾佳的背景我有所耳闻,如果能让她来做项目负责人,晟煊这边我没有不放心的。”
安迪点了点头,话题忽然转了一个弯。
“不过江总,我有个题外话想问。”
“问。”
“我听说您收购顾佳的烟花厂之后,把她的所有管理权全部收走了。”
“连她的创始头衔都从公司公示里删掉了。”安迪的目光直视着江屿。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审视,不是道德判断。
而是一个观察者对被观察对象的好奇。
“从一个投资人的角度看,这种做法很干净,很有决断力。”
“但从人的角度看——您不怕把有能力的人逼走吗?”
江屿靠在椅背上,看着安迪,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微笑。
而是一种被有趣的话题触发了对话兴趣的冷淡的愉悦。
“安总问这个问题,说明安总自己也在担心同样的事情。”
江屿的声音平稳而从容,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你怕被人掌控,所以你选择做掌控者。”
“你在晟煊拼命往上爬,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自己永远站在高处、永远不会被人拿捏。”
“但你也很清楚——站得越高,越孤独。”
“你的智商让你在任何圈子里都格格不入。”
“你的防备心让任何人靠近你都需要先过十八道安检。”
“安总,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上一次卸下所有防备、不用思考任何算计、真正放松地跟另一个人待在一起,是什么时候?”
安迪的表情在江屿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彻底凝固了。
那张清冷精致的脸上,惯常的冷静和疏离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
那道裂缝很浅,浅到如果不是近距离盯着看根本察觉不到。
但它确确实实存在。她没有回答江屿的问题,因为她不需要回答。
江屿知道答案,她也知道江屿知道答案。
“看来是我冒昧了。”安迪重新端起咖啡杯,用杯沿挡住自己的下半张脸。
这个动作是一个典型的防御姿态。
“江总的分析能力,比您的商业谈判能力更让人印象深刻。”
江屿没有继续追击。他站起来,扣上西装中扣,居高临下地看着安迪。
安迪也站起来和他对视,两个身高接近的人隔着一张会议桌。
目光在空中交撞,没有火花,只有一种棋逢对手时的冷静互望。
“安总,今天的合作方案我会让顾佳在一周内给你一个详细的执行计划。”
“至于刚才那个题外话的答案,如果你哪天真的好奇了,可以来找我。”
江屿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会议室。周彦跟在后面,关上了会议室的玻璃门。
安迪独自站在会议室里,低头看着桌上那份被江屿翻过的分析报告。
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一页上划了一下。
然后她快速合上报告,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走出了会议室。
经过休息区的时候,江屿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了沙发上的四个人。
这一次,曲筱绡主动站了起来。
“江总!”曲筱绡的声音清脆而自信,带着一种天然的社交底气。
“我是曲筱绡,久仰您大名。我哥他们公司之前跟明远旗下的一个子公司有业务往来。”
“一直想找机会认识您,没想到今天在这里碰到了。太巧了!”
江屿停下来,看了曲筱绡一眼。
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只停了一秒,但曲筱绡感觉那一秒里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被看透了。
她见过无数商圈大佬,但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有过这种感觉。
被一个人用最少的表情、最少的语言、最少的目光停留。
就把她从头到脚拆解分析完毕,然后打上一个标签归档。
“曲小姐。你哥哥那家贸易公司去年的净利润不到五百万。”
“规模太小,不在明远的合作范围里。”江屿的语气平淡而直接,没有任何修饰。
“但你本人比你们家的公司更有意思。你去年自己做的那家买手集合店。”
“选品眼光和营销打法都不错。有机会可以聊聊。”
曲筱绡的眼睛亮得像是被按下了开关。
她没想到江屿对她哥的公司毫无兴趣,却对她自己折腾的那个小生意如数家珍。
这说明江屿在信息收集方面做到了一个让她瞠目结舌的程度。
连一个商圈大佬的妹妹开的副业小店都不放过。
“江总您知道我那个小店?天哪,我还以为那个店只有我朋友圈里的人在关注呢。”
“那说好了啊,有机会一定约您聊聊!”
江屿点了点头,目光从曲筱绡身上移开,扫了一眼她身后的樊胜美、邱莹莹和关雎尔。
樊胜美在他的目光扫过时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邱莹莹手足无措地把面包藏到了身后。
关雎尔则安静地低下了眼睛,耳根悄悄泛了红。
一个简单的点头示意——这就是江屿给22楼五美全体留下的全部印象。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大楼,周彦紧随其后,推开玻璃门。
外面的阳光洒进来,将江屿的背影拉成一道长长的阴影,投在休息区的大理石地板上。
曲筱绡坐回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猛地抓住樊胜美的胳膊,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怎么都压不住。
“樊姐你听到没有!他连我那个小店都知道!”
“我跟你说,这个男人的信息网绝对不是普通的商业情报系统。”
“能把我这种小虾米都摸得一清二楚,他在沪市的渗透力比我们想象的要恐怖得多!”
樊胜美被她掐得胳膊生疼,拍了拍她的手让她放开,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和自卑。
“人家那个层面的大佬,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激动什么?”
“当然有关系!”曲筱绡的狐狸眼里闪烁着一种只有精明人之间才懂的算计光芒。
“这种级别的资源,哪怕只是搭上一根线,都能让你少走十年弯路。”
“樊姐你不是一直想跳出你家那个泥潭吗?换工作换圈子才是唯一的出路。”
“眼前这位大佬,就是最好的跳板。”
邱莹莹终于把嘴角的奶油擦干净了,凑过来插了一句。
“可是筱绡姐,那个江总看起来好吓人啊。”
“他看人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没穿衣服一样,怪可怕的。”
关雎尔轻轻合上手里的书,声音安静而温柔。
“莹莹说得没错,那个人确实让人不太舒服。”
“但他的那种不舒服,不是素质低或者没礼貌,而是——他太敏锐了。”
“敏锐到让人觉得在他面前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曲筱绡靠在沙发扶手上,翘着二郎腿晃了晃,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敏锐才好啊。和不敏锐的男人打交道,那是浪费时间。”
“和敏锐的男人打交道,那是——怎么说来着——棋逢对手?”
“虽然我觉得我也许还不够格当他的对手,但总要试试嘛。”
而在晟煊资本五楼的副总裁办公室里,安迪站在落地窗前。
低头看着楼下那辆深灰色的劳斯莱斯库里南无声地滑出停车场。
汇入张江科技园的主干道车流之中。
她端着咖啡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清冷的五官在玻璃窗上倒映出一张模糊而精致的面孔。
“安总,明远的周助理刚才发来了项目排期表,预计下周一开始第一轮尽调。”
身后的助理拿着平板站在门口汇报。
安迪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另外,周助理还发来了一份江总私人晚宴的邀请函,时间定在下周五晚,地点在外滩十八号。”
“江总邀请您个人参加,不是公司层面的。”
安迪的手指在咖啡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摩挲。
她看着窗外科技园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车辆。
脑子里却在反复回放江屿在会议室里说的那几句话。
“你上一次卸下所有防备、不用思考任何算计、真正放松地跟另一个人待在一起,是什么时候?”
她没有答案。因为她从来没有过那样的时刻。
从哥伦比亚到华尔街,从华尔街到沪市。
她用智商和冷静建立起了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把所有人挡在外面。
而江屿用了大概十分钟的对话,就找到了这座堡垒最脆弱的那块砖。
这让她兴奋,也让她警惕。
兴奋是因为她终于遇到了一个智商层面上能和自己对话的人
警惕是因为这个人显然比她更擅长玩心理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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