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周助理,我参加。”安迪转过身来,把咖啡杯放在桌上。
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到了惯常的冷淡和高效。
“另外,让人把顾佳在烟花厂时期的详细资料全部整理出来。”
“包括她经手的所有项目和决策,明天早上放我桌上。”
助理应了一声退出去。
安迪重新坐回办公椅上,打开电脑,屏幕上是智能家居项目的分析报告。
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然后停下来,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眼神有些放空。
在她的脑海里,一段陈旧的录音不受控制地响了起来。
那是她小时候福利院的走廊。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总也关不严实的窗户。
冬天冷风灌进来,吹得走廊里唯一的暖气片形同虚设。
她闭上眼睛,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
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不舒服。
她不想承认的是,江屿那句话打中了一个她一直在逃避的事实。
她之所以害怕被人掌控,恰恰是因为她内心深处最渴望的。
是找到一个能让她放下所有防备的人。
但她同时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她把那个防备放下。
她就等于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交了出去。
而交出去的东西,随时可能被背叛、被利用、被摧毁。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眼睛,目光落回屏幕上。
手指开始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把智能家居项目的分析报告一个字一个字地完善得更加严密、更加无懈可击。
这是她的方式——用工作把自己填满,用理性把情绪压住。
用智商把所有不确定性都提前计算到位。
但不管她怎么压,脑子最深处那个细小的声音还是冒了出来。
像一根怎么都拔不掉的刺。
江屿这个人的危险之处,不在于他有多强大。
而在于——他是第一个看穿她所有防御、还能让她对这场危险游戏产生好奇的人。
……
夜幕降临的时候,黄浦江两岸的灯火次第亮起,江面上游轮缓缓驶过,汽笛声穿过厚重的落地玻璃,变成一声遥远的低鸣。
江屿的私人顶层公寓占据了沪市最贵地段整栋楼的最高两层,上下打通,总面积超过八百平,站在客厅任何一扇落地窗前都能俯瞰整条黄浦江的夜景。
但这间公寓最特殊的不是它的面积和视野,而是它的布局——主卧在楼上,占据整层的一半,剩下的一半是江屿的私人书房和健身房。
楼下除了客厅、餐厅和厨房之外,还有三个独立的套间,每个套间都配有独立的卫生间和衣帽间,互不相通,但共享同一个走廊。
这三个套间分别住着顾佳、王漫妮和林有有。
搬进来的第一天,顾佳站在自己套间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熟悉的江景,忽然觉得命运是一个极其恶劣的编剧。
她曾经在离这里不远的另一栋高档公寓里,和许幻山一起经营着一个表面光鲜的家庭,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那间公寓的女主人。
而现在她住进了一间更大、更贵、视野更好的公寓,但她不再是任何空间的女主人,她只是江屿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和另外两个女人住在同一条走廊上,各司其职,互不干涉。
她的套间是三个人里最大的,因为她的职责决定了江屿需要给她一个相对独立的工作空间。
套间里有一张红木办公桌,桌上摆着两台显示器、一台打印机和一摞文件夹,角落里还有一个保险柜,里面存放着江屿旗下三家轻资产公司的公章和核心合同。
顾佳的日常工作有一半是在这间屋子里完成的——处理子公司的事务,对接媒体资源,审核公关方案,替江屿把关所有需要他签字但不需要他亲自审阅的文件。
搬进来的头三天,顾佳几乎没有出过套间的门。
不是不敢出去,而是她一走进客厅看到另外两个人的脸,喉咙里就会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不是嫉妒,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命运嘲弄之后的无力感。
她和林有有之间的账还没算完,现在又加进来一个王漫妮。
三个女人,三种截然不同的美貌和气质,全都被同一个男人攥在手里,住在他名下最贵的房产里,像三件被精心陈列在同一个展柜里的藏品。
但顾佳是顾佳,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软弱。
第四天早上,她推开套间的门,穿着一条烟灰色的真丝睡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素面朝天地走进了厨房。
王漫妮已经在那里了。
王漫妮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缎面睡袍,腰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散在肩上,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咖啡站在中岛台旁边,姿态清冷而从容。
两个人隔着中岛台对视了一眼,空气中安静得能听见咖啡机蒸汽喷出的嘶嘶声。
“早。”王漫妮先开口,语气简洁而克制,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跟一个同航班邻座的陌生人打招呼。
“早。”顾佳同样简洁地回应,走到咖啡机前给自己接了一杯美式。
两个人并肩站在中岛台前,中间隔了大约一米的距离,各自喝各自的咖啡,谁都没有多说话。
沉默是她们之间最安全的距离,因为一旦开口说了第一句,就不可避免地要聊到那个她们都不愿意聊的话题——为什么会在这里,以及是不是心甘情愿。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轻快而急促,像一只小鹿在木地板上跳跃。
林有有穿着一件粉白色的棉质睡裙从她的套间里跑出来,头发乱蓬蓬的还没梳,脸上带着刚睡醒的红晕,整个人像一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水蜜桃,冒着新鲜的凉气和甜味。
她跑到厨房门口看到顾佳和王漫妮都在,脚步猛地刹住了,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
但林有有的本能反应极快,那丝僵硬只存在了不到半秒就被一个甜笑盖了过去。
“顾姐早,漫妮姐早!”林有有挤出笑容,嗓音清脆得像是被晨露洗过的铃铛,“哇,你们都起得好早啊。
我昨天晚上帮江总整理资料弄到一点多,今天早上差点没听到闹钟。”
这句话表面上是抱怨自己太累,实际上是在不经意间宣告——昨天晚上她和江屿在一起,她很晚才从他那里回来。
这句话说得如此自然,自然到像是在聊天气,但顾佳和王漫妮都是人精中的人精,怎么可能听不出那层若有若无的炫耀。
王漫妮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她放下杯子,用一种礼貌而疏离的语气说道:“辛苦了。
记得把今天的行程表打印好放江总桌上,十点有个会,别耽误了。”
说完这句话,王漫妮端着咖啡转身走出了厨房,墨绿色的缎面裙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她没有回击林有有的炫耀,因为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在这种低级的较量上浪费精力。
但她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半拍,这个细节瞒不过顾佳的眼睛。
顾佳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放进水槽里,转身看着林有有。
林有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乱蓬蓬的头发。
顾佳的目光在林有有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平静地开口:“把头发梳好再进江总办公室。
你是他的贴身助理,不是他的宠物。
宠物的毛可以乱,助理不可以。”
林有有的脸一下子红了。
不是羞红的,是一种被人戳破了小心思之后的窘迫。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但顾佳已经转身走出了厨房,步伐稳健而从容,背影挺拔得像是穿了一身隐形的铠甲。
和顾佳唇枪舌剑,林有有的段位还差了一大截。
这场无声的交锋是这间公寓里三个女人每天的常态。
她们不是朋友,不是姐妹,甚至不是室友。
她们是同一个棋盘上的三枚棋子,各自占据一个格子,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没有人会主动挑衅,但也没有人会真心相待。
每一个人都在暗中观察另外两个人的状态,掂量自己在江屿心里的分量,计算下一步该怎么走才能不被淘汰。
两个小时后,这间公寓里的气氛被一场爆发彻底撕破了那层脆弱的平静。
起因是顾佳的一份文件。
她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做出来的轻资产项目季度运营报告,放在办公桌上等着下午交给江屿签字,结果上午十点她开完视频会议回来,发现报告不见了。
整间套间翻遍了都没找到,中岛台的抽屉、客厅的茶几、书房的书架,所有能找的地方全部找了一遍,没有。
这份报告涉及三家子公司的财务数据和商业机密,一旦外泄后果不堪设想。
顾佳站在自己套间门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谁进了我的房间?”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王漫妮坐在沙发上翻看一份行业杂志,闻言抬起头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我没有。
今天上午我一直在自己房间里整理晚宴的宾客名单,没出过门。”
林有有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杯刚榨好的橙汁,脸上的表情先是茫然,然后变成了一种做错了事的小孩特有的心虚。
那个心虚的表情被顾佳精准地捕捉到了,顾佳的目光像一把手术刀一样钉在了林有有脸上。
“林有有。”
林有有被她这一声叫得手抖了一下,橙汁从杯口晃出来几滴洒在中岛台上。
她赶紧放下杯子,声音下意识地拔高了半分为自己辩解:“我没拿!
我就是上午帮你打扫了一下房间而已,我看你桌子上有点乱,帮你把文件都整理好了放在——放在那个柜子上面了,我真的没拿!”
顾佳快步走回自己的套间,在书柜最顶层的格子里找到了那份报告。
报告完好无损,但它的位置变了——从她习惯放的桌面左手边第三格抽屉,被移到了书柜的最顶层。
这个变化对于别人来说也许不算什么,但对于顾佳来说,这意味着有人未经允许动了她最重要的文件。
“你碰了我的抽屉。”顾佳拿着报告走回客厅,声音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克制了,而是一种冰冷的、压着怒火的气势。
她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套裙,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尖头细跟高跟鞋,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死死地盯着林有有,像一只优雅而危险的母豹,“我有没有说过,我的办公桌和抽屉是禁区,任何人不能碰?”
林有有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
她站在中岛台后面,双手攥着睡裙的下摆,指节发白。
她的嘴唇颤抖着,声音带着哭腔:“我只是想帮你打扫一下卫生……顾姐你至于吗?
一份文件而已,又不是丢了,你干嘛这么凶……”
“一份文件而已?”顾佳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个调,那个声调不高但带着一种被压抑太久的爆发力,“你知道那份文件里有多少商业机密吗?
你知道如果它丢了,我要承担什么后果吗?
你一句‘帮你打扫一下’,就能随便碰我的东西?
林有有,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特别萎屈?”
林有有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不是那种无声落泪,而是一个年轻女孩被当众责骂之后再也绷不住的号啕。
她捂着嘴跑出厨房,光着脚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跑回自己的套间把门砰地关上了,隔着门都能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哭声。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佳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攥着那份失而复得的报告,指节发白。
她不是不知道林有有也许真的只是想帮忙——这个年轻女孩虽然有心机,但胆子小,偷商业机密这种事她做不出来。
但顾佳的愤怒和文件本身已经没有太大关系了。
她愤怒的是这个空间,是这种生活,是和林有有住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提醒她那段被背叛的过去。
她愤怒的是自己明明恨这个介入过自己婚姻的年轻女孩,现在却不得不和她住在同一条走廊上、为同一个男人服务、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
王漫妮一直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
她端着手里的杂志,但目光已经从杂志页面上移开了,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等到林有有跑回房间、顾佳的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之后,王漫妮放下杂志站了起来,走到中岛台旁边,拿起一块抹布擦掉了林有有刚才洒出来的橙汁。
“她确实做错了,”王漫妮的声音平静而冷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涉及任何个人情感的客观事实,“但你刚才发火的力度,跟她犯的错不匹配。
顾佳,你心里清楚,你发火不全是因为文件。”
顾佳转过头看着王漫妮,两个女人隔着一张中岛台对视。
顾佳比王漫妮矮了小半个头,但气场丝毫不弱。
她的五官精致温婉,眉眼之间带着岁月打磨过的沉稳,站在那里的时候浑身散发着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厚重和韧劲。
而王漫妮的美是另一种类型——高挑、清冷、精致到近乎疏离,一双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天然带着审视的意味。
两个完全不同类型的顶级女人,此刻站在同一间厨房里,空气中弥漫着咖啡残留的苦涩和橙汁挥之不去的甜腻。
“你在帮她说话?”顾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嘲讽。
“我在帮我自己。”王漫妮把抹布扔进水槽里,转过身来靠在橱柜边上,双臂交叉在胸前,“我们三个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保持和平对每个人都有好处。
你今天把她骂哭,她明天在江总面前掉几滴眼泪,你觉得最后吃亏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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