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铁枯弹尽（下）

“这把刀跟了我十二年。”李继祖右手从玉带上移开，按在腰间刀柄上。牛角柄，铜护手，刀鞘是黑鲨鱼皮的。“从辽东跟到宣府，从宣府跟到镇虏堡。你让我交出来熔了？”

“不是熔了。”陈策说，“是备用。如果熔出来的铁条不够修铳，就用你的刀。”

“如果够呢？”

“够就不动。”

李继祖喉间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声。他眼珠转了半圈，扫过校场上所有人——王守义站在陈策左边，赵老三蹲在火堆对面，二十几个士卒散坐在墙根下，都在看这边。

“陈旗官，”李继祖压低声音，“你这是针对我。”

“不是针对。”陈策把麻纸折好塞回怀里，“堡里能用的铁器全拆了，就剩你这把刀。你自己看清单。”

李继祖没看清单。他盯着陈策，右手攥紧刀柄，指关节泛白。

“我要是不交呢？”

陈策没回答。他转头对王守义说：“把废铁坊剩下的铁器搬进库房。菜刀两把、铁钩八根、马镫三副、门轴铁箍六道。全搬。”

王守义看了一眼李继祖按在刀柄上的手，然后转身走了。

陈策回过头，看着李继祖。

“李守备，堡里三十七条命。”他说，“北墙快塌了，建奴三十骑在外面等着。两杆鸟铳刚修好，铁料全用光了。如果明天再打一波，铳管再裂，没有铁料修——三十七人都得死。”

李继祖喉间又咕噜了一声。

“你的刀值三十七条命吗？”

校场上安静了五息。北墙方向又传来夯土块砸落的声音，这次更密，像有人在墙根下连续撬动。

李继祖松开了刀柄。

他把短刀连鞘从腰间解下来，攥在手里，没递出去。刀鞘攥得死紧，指腹在鲨鱼皮上磨出沙沙声。

“陈策，”李继祖第一次直呼其名，不再叫陈旗官，“刀我给你。但有一句话。”

“说。”

“打完这一仗——如果还有命在——这把刀你得还我。”

陈策伸出手。

李继祖把刀拍进陈策掌心。力道很重，拍得陈策虎口一麻。

“成交。”陈策说。

他把刀抽出来看了一眼。刀身一尺两寸，单面开刃，刃口磨得极薄，刀背厚实，刀根处刻着两个小字：继祖。牛角柄被常年握持磨得发亮，铜护手上有一道旧刀痕。

好刀。

好铁。

陈策把刀插回鞘，递给王守义：“存库房。不到万不得已不熔。”

王守义接过刀，转身往库房走。

李继祖站在原地，右手空攥着，指关节还保持着握刀柄的弧度。他盯着王守义手里的刀鞘，眼珠一动不动。

陈策蹲下来，继续烤火。

校场上没人说话。北墙方向撬墙声越来越密，夯土块砸落的声音从闷响变成脆响——裂缝在扩大，墙在剥落。

赵老三忽然站起来。

“陈旗官，”赵老三声音发颤，“你跟我说句实话——明天建奴大队到了，咱们还能撑多久？”

陈策抬头看他。

“撑到打不动为止。”

赵老三嘴唇哆嗦了两下，蹲回去了。

火堆里一块炭啪地炸开，火星溅到陈策手背上。他没躲。

紫禁城。乾清宫。

朱由检盯着铜镜里的画面，右手攥着袖口边缘，食指和拇指无意识地捻动布料。

铜镜里，镇虏堡校场上三堆炭火暗红。陈策蹲在火堆旁边，手背上溅了火星没躲。旁边两杆鸟铳靠在火堆旁，铳管上粗粝的补丁在火光下泛着铁青色。

朱由检看见了全部。

看见陈策下令从北墙撤下来。

看见陈策蹲在废铁坊土窑前，一枚一枚熔铁钉，一把一把熔柴刀，砸碎铁锅熔铁水。

看见铁条淬火时裂了。

看见鼓包切下来时铳管喷出黑烟。

看见李继祖攥着短刀不松手，最后拍进陈策掌心。

看见陈策蹲在火堆旁边说“撑到打不动为止”。

朱由检松开袖口。布料已经被捻脱了线，丝线断口卷曲着。

他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走了三步，停下来。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倾内帑、调京营、发死士，哪怕只送十斤铁料进去也行。

“镇虏堡——”他开口，声音尖细紧绷，句尾上扬，“还有多少铁？”

殿里没人回答。

铜镜里画面继续。北墙方向，夯土块砸落的声音越来越密。墙根下，裂缝最宽处已经能塞进去一个半拳头。

墙快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