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军心生变（上）

校场上炭火暗红。

赵老三蹲在火堆旁没动，嘴唇还在哆嗦。旁边七八个士卒或蹲或坐，眼睛盯着炭火，没人说话。

陈策站起来，右手按在腰间火折子匣上。手背上被火星溅出的红点已经起了水泡，他没看。

“都起来。”

声音不高，不带怒气。蹲着的士卒陆续站起来，动作慢得像从泥里拔桩。

赵老三是最后一个起身的。他膝盖打晃，站直之后右手撑着铳杆，铳托抵在地上当拐杖。

陈策扫了一圈。校场上能站着的都在这儿了——头班守墙的十二个还在北墙没撤，二班东墙十个，南墙西墙各五个，加上第三班待命的，总计三十七人。眼下校场上蹲着的，是刚撤下来的头班残兵和待命的三班。

“三班的人，站出来。”

六个士卒从人群里往前挪了半步。李继祖站在最右边，袖口沾着墙灰，脸上横肉绷着，看不出表情。

陈策看着这六个人。

“卯时到辰时，你们该接北墙的班。为什么没上去？”

没人应。

炭火爆了一声。

队列里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兵抬起脸。脸上褶子深得像刀刻，颧骨突出，眼窝陷成两个黑窟窿。他喉结滚了两下，开口时声音像砂纸刮铁皮。

“陈头儿，我实话说了——饿。”

他把右手摊开。五根手指骨节粗大，掌心一层厚茧，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铁锈和火药渣。手在抖。

“六天。六天就两顿稀粥。昨天那顿，米粒数得清。今早起来，我腿软得站不住，蹲下去眼前发黑。”

他顿了顿，眼珠子转向旁边两个同样年纪的老兵。

“我们三个商量了。不是不守，是守不住。上了墙，建奴一冲，腿一软栽下去，白死。”

旁边一个络腮胡子的老兵接话，声音更哑。

“陈头儿，我不是怕死。我在辽东打了十二年。饿死的边军我见过，饿着肚子被建奴砍死的我也见过。我认了。但你不能让我饿着肚子上去送。”

第三个老兵没说话，只是把裤腿卷起来。小腿肿得发亮，指头一按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校场上没人吭声。

陈策看着那三条腿。肿得不均匀，左腿比右腿严重，典型的饥饿性浮肿——蛋白质缺到肌肉开始分解，体液渗进组织间隙。

他没看他们的眼睛。

“还有谁饿？”

沉默了三息。

人群里陆续举起七只手。都是第三班的人。李继祖没举手，但他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从三班队列里摘出来。

陈策把七只手点了一遍。

“七个。”

他往前走了一步，炭火光从下往上打在他脸上，颧骨阴影拉得很长。

“你们饿，我知道。堡里没粮，我也知道。但有一件事你们不知道。”

那个四十岁的老兵抬起头。

陈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前排听得清。

“建奴大队已经到了。”

校场上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不是明天中午。今晚。黑山隘口后面至少五百骑，前哨七骑已经摸过北墙裂缝。他们知道北墙快塌了。”

这是事实。东边山脊线的马蹄声天亮前就传过来了，北墙裂缝能塞一个半拳头，建奴前哨摸过墙根湿土确认过薄弱点。

陈策没撒谎。他只是把“明天早上”换成了“今晚”。

校场上没人能验证这个时间差。

“你们现在不守墙，”陈策把语速压得更慢，“今晚建奴砍开北墙冲进来，你们连蹲在这里说饿的机会都没有。”

络腮胡子老兵喉结滚了一下。

陈策没给他开口的时间。

“我现在说规矩。”

他转身走到库房门口，把门板上那张按满手印的规矩纸扯下来，举到火光前。

“这上面写的，是四天前的规矩。现在改。”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从炭火堆里捡了根烧黑的细柴，在背面写了四行字。

字写得慢。一笔一划，炭渣掉在纸上沙沙响。

写完，他把纸钉回门板上。

校场上的人凑过去看。

第一行:守墙班，战后分干粮，每人两合。

第二行:拒岗者，战后不分干粮。

第三行:守墙班优先分水。

第四行:拒岗者最后分水。

字迹歪扭，但意思极清楚。

“两合”两个字让前排几个士卒眼睛亮了。建奴骑兵随身带的干粮袋，一人份通常有一升炒面或两合肉干。抢十个人的干粮就够全班分。

但“拒岗者不分”四个字让第三班的七个人脸色变了。

那个四十岁的老兵盯着第四行“最后分水”，嘴唇翕动了两下。

堡里水窖只剩不到三天的量。每人每天分两碗。最后分水，意味着如果水不够，拒岗者可能连一碗都分不到。

陈策没看他的表情。

“这不是罚你们。”

他把炭柴扔回火堆。

“这是告诉你们一个事实——建奴冲进来，先死的不是守墙的，是不守墙的。因为守墙的至少手里有铳，有秘药，有墙挡着。不守墙的蹲在校场上，建奴骑兵冲进来第一个踩的就是你们。”

他顿了顿。

“我只是把这个事实，提前用干粮和水的规矩写清楚。”

络腮胡子老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陈策转向李继祖。

“李守备。”

李继祖肩膀绷了一下。

“你传令。从今晚起，第三班拒岗的七个人，编入校场待命队。不守墙，但也不准回屋。就在校场上蹲着。建奴冲进来，你们是第一批。”

李继祖喉间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声，接过话头时声音尖细上扬。

“陈、陈头儿——这七个人，蹲校场上，万一建奴真冲进来——”

“那他们就会死。”

陈策截断他的话，语气和说“炭火灭了”一样平。

“所以他们会祈祷守墙的挡住建奴。”

校场上安静了足足十息。

赵老三蹲在火堆旁边，手里铳杆攥得指节发白。他抬头看陈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那个四十岁的老兵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他腿还是肿的，走路时重心不稳，晃了两下才站定。

“陈头儿，我守。”

陈策看他。

“为什么？”

老兵把右手举起来，五根手指还在抖。

“因为你说的是实话。饿着肚子守墙可能会死。不守墙一定会死。我选可能会死的那个。”

络腮胡子老兵也往前走了一步。第三个浮肿腿的老兵跟上来。

三个人站在陈策面前，腿都在抖，但站直了。

陈策看了他们三息。

“你们三个，补入头班北墙。今晚北墙最前哨。”

老兵点了下头。

“剩下的四个拒岗者，”陈策转向李继祖，“编入校场待命队。李守备，你带队。”

李继祖脸上横肉抽了一下。

校场待命队——说得直白点，就是建奴冲进来时第一批送死的人墙。李继祖带队，意味着他也得蹲在校场上。

“陈头儿，”李继祖声音压得极低，尾音不再上扬，“我是传令兵。”

“传令兵也是三班的人。”

陈策没给他退路。

李继祖眼珠子转了两圈，玉扳指在食指关节上摩挲了三下。他在算。

算完，他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校场上的队列重新排了。三个老兵走向北墙方向，脚步虚浮但方向没偏。四个拒岗者在李继祖带领下蹲到校场东南角，离火堆最远。

陈策蹲回火堆旁。

赵老三凑过来，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你刚才说建奴今晚到——真的假的？”

陈策没看他。

“你猜。”

赵老三嘴唇又哆嗦了两下，没敢再问。

紫禁城。乾清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