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盯着铜镜，右手攥着袖口边缘，食指和拇指捻动布料的动作停了。
他看见陈策在门板上写四行字。
看见三个老兵卷起裤腿露出浮肿的小腿。
看见陈策说“建奴今晚到”时校场上所有人的脸——恐惧、计算、妥协、咬牙，七种表情同时出现在十七张脸上。
看见李继祖蹲到校场东南角时，右手一直摩挲玉扳指。
朱由检全部看见了。
他脑子里那个念头还在转，但转速越来越慢，像锈住的齿轮。
不是不想送。是送不了。
铜镜里，陈策蹲在火堆旁，手背上水泡破了，渗出清亮的组织液。他没擦。旁边两杆鸟铳靠在火堆旁，铳管上粗粝的补丁在火光下泛着铁青色。铳托上缠着麻绳，绳头磨得起了毛边。
朱由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人，从断粮第一天起，就没吃过一顿饱饭。
拆铁钉、熔柴刀、砸铁锅、淬火裂了重来、鼓包切下来铳管喷黑烟——这些事，全是在饿着肚子的情况下干的。
他刚才对拒岗老兵说的话，每一句都是事实。但他说的时候，自己也在挨饿。
朱由检站起来，在殿里走了两步，停下来。
他想起自己刚才的念头——倾内帑、调京营、发死士。
但镇虏堡离京城两千里。
最快的驿马也要跑七天。
七天之后，堡里三十七个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已经抢到建奴干粮活下来了。
他帮不上任何忙。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扎进后脑勺，又冷又细。
朱由检重新坐回铜镜前。
镜子里，陈策站起来，走向北墙方向。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北墙那边传来夯土块砸落的声音。裂缝最宽处已经能塞进去一个半拳头。墙快塌了。
但陈策走路的姿势，不像一个墙快塌了的守将。
他像去检查一道工序。
朱由检松开袖口。布料已经被捻脱了线，丝线断口卷曲着。
他脑子里那个“倾内帑”的念头还在转，但旁边生出了另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更复杂，更沉。
——如果大明每个边堡都有这样一个人，建奴还能打到京城底下吗？
但这个念头没法往下想。
因为没有如果。
镇虏堡只有一个。陈策只有一个。而且他今晚可能就会死。
朱由检攥紧袖口，食指和拇指又开始捻动布料。但这次捻得更慢，更用力。
铜镜里画面继续。
北墙方向，夯土裂缝又掉下一块土渣。陈策蹲下去，用手指探进裂缝，量深度。
他没回头，声音传过来。
“王守义，把废铁坊剩下的门轴铁箍搬过来。裂缝灌铁水。”
王守义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粗粝嘶哑。
“铁料不够。”
“那就拆灶房铁锅。”
“灶房铁锅昨天已经拆了。”
陈策沉默了两息。
“拆校场铁火盆。”
校场上三个铁火盆，炭火正烧着。拆了，今晚校场就没火。
但陈策说了，王守义就搬。
朱由检看见铜镜里，王守义带着两个新卒走向火盆。炭火被铲出来堆在地上，铁盆边缘烧得暗红，浇水淬冷时嗤的一声腾起白雾。
朱由检盯着那团白雾。
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沉。
倾内帑没用。调京营没用。发死士没用。
两千里，七天。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看着。
看着陈策拆掉最后一个铁火盆，灌进北墙裂缝。
看着三十七个饿着肚子的人，等建奴大队到来。
看着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朱由检把捻脱线的袖口攥成一团，指节捏得发白。
殿外传来更鼓声。三更。
铜镜里，北墙裂缝灌进铁水，嗤嗤冒着白烟。陈策蹲在旁边，脸上沾着铁渣和炭灰，眼睛盯着铁水凝固的进度。
他没看校场方向。
但他知道那四个拒岗者蹲在东南角，李继祖蹲在最边上，右手还在摩挲玉扳指。
他也知道新规矩钉在门板上，每个人路过时都会看一眼。
守墙的分干粮。拒岗的不分。
守墙的优先分水。拒岗的最后分水。
建奴冲进来，守墙的有墙挡着。拒岗的蹲在校场上，第一个死。
这不是惩罚。这是事实。
陈策把手指从裂缝里抽出来。铁水凝固了，裂缝缩到只能塞两根手指。撑不了多久，但至少能多撑半个时辰。
他站起来，转向校场方向。
“李守备。”
李继祖从东南角站起来，动作僵硬。
“去北墙传令——头班全员，卯时之前不准下墙。干粮袋和水囊留在墙根下，战后按规矩分。”
李继祖喉间又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声。他点了下头，转身往北墙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校场东南角那四个拒岗者。四个人蹲在黑暗里，火盆拆了，炭火堆在地上，光照不到他们。
李继祖眼珠子转了两圈。
然后他继续往北墙走。
陈策蹲回火堆旁。
赵老三又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
“李守备刚才回头看了。”
陈策没应。
赵老三等了片刻，又开口。
“他会不会——”
“不会。”
陈策打断他。
“他还没算清楚。”
校场东南角，李继祖蹲在黑暗里，右手摩挲玉扳指的频率忽然加快了。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搓了三圈，又停住，又搓了两圈。他盯着门板上那张规矩纸，眼神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算账。
算完，他把玉扳指摘下来，攥进掌心。
赵老三没听懂。但他看见陈策的表情——不是自信，不是担忧，是计算。
像在算一道工序的参数。
赵老三把铳杆攥得更紧，不再问了。
火堆里一块炭啪地炸开，火星溅到陈策手背上同一个位置。
他还是没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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