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盯着面前的水杯看了半天，心里那股后悔劲儿一阵阵往上翻。
当初跟陈岩石说让陈海去撕封条，那就是句玩笑话。随口那么一逗，谁能想到陈海当真了？汉东三杰，果然名不虚传，这智商刷新得沙瑞金头皮直发麻。
他就纳了闷了。要是汉东十三太保都这种货色，他还用得着费那么大劲布什么局？问题是蠢的全在自个儿队伍里，对手那边一个比一个精。这账怎么算都不对。
现在倒好，封条撕了，人被抓了，锅甩他头上了。
捞？怎么捞？铁证如山的事儿，他堂堂一把手冒头就是送人头。刘天生正愁没弹药呢，他这一伸手等于把脖子往铡刀下送。
不捞？陈岩石电话打起来没完没了。今天晚上小白已经替他挡了七八通，每次都拿耳膜炎说事。这借口能糊弄几次？他真怕哪天陈岩石直接杀到省委大门口堵他。
进也难退也难。沙瑞金揉了揉太阳穴，肠子都悔青了。当初怎么就招惹上陈岩石这家子了，请神容易送神难，现在甩都甩不掉。
后悔归后悔，事还得办。他把田国富和王政叫了过来。
田国富是他的一号马仔，忠心不忠心另说，起码明面上是绑一条船上的，关键时刻能帮他挡挡枪口。王政是新收的二号马仔，过三天的常务会议他指着这人冲一冲，压压政府班子的气焰，顺带磕一磕刘天生。
沙瑞金心里也清楚，对王政的指望可能高了点。可做人总得有理想，万一王政真给他来个惊喜呢？
人到齐了，沙瑞金又拉上小白和警卫，五个人去了篮球场。
晚上十点。路灯亮得晃眼，把半个球场照得雪白。
王政站在场边环顾一圈，嘴里啧啧两声：“立春书记在的时候，这儿是片网球场。每天晚上他都来打几拍子。”
这话说得有水平。赵立春在的时候是网球场，沙瑞金来了改成篮球场。场子变了，时代也变了。大家都在揣摩一把手的喜好，不然好好的网球场怎么说改就改？
田国富立刻接上：“汉东就跟这球场一样。从网球时代迈进篮球时代，从立春书记的时代跨进咱们沙书记的时代。时代进步了，球场也跟着进步。文体部门的同志，值得表扬。”
沙瑞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挺受用。
王政不甘落后，试探着问：“沙书记，来两局？”
沙瑞金一摆手：“上球！”
一场球打下来，沙瑞金把田国富、王政、小白轮流收拾了一遍。三个人加一块儿都没打过他一个。沙瑞金出了一层薄汗，站在球场中央意气风发。他忽然觉得自己运动天赋爆棚，简直就是天选之子。文能当书记，武能称霸球场，放眼天下也就他这号人物了。
王政叉着腰喘粗气，竖起大拇指：“沙书记这水平，拳打乔丹脚踢科比，无敌了！”
“我确实还可以。”沙瑞金接过水杯坐到长凳上，“不过你们也得加强锻炼。”
说完他随手投了个三分，无人防守，球砸在篮筐前沿弹了出去，三不沾。沙瑞金面不改色喝了口水，切进正题。
“王省长，三天后的常务会议，有底吗？”
打球是消遣，称霸汉东才是正事。
王政拿毛巾抹了把汗：“没问题。沙书记您指哪儿我打哪儿，全力以赴。”
沙瑞金拍了拍他肩膀，转向田国富：“国富，你那头准备得怎样了？”
田国富掰着手指头数：“吕州市委书记于不平，组织部长吴春林，宣传部长吕芳，省委秘书长蒋有为。全谈妥了。”
“全部？”
“全部。”田国富深吸一口气，“加上王省长、我，还有您，手里攥着七票决定权。就算那两个戎装常委都站刘天生那边，也是咱们稳赢。”
沙瑞金顿了顿：“高育良呢？”
田国富挠了挠后脑勺：“没找他。也没必要找他。”
沙瑞金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狗头军师打的什么算盘他一清二楚。好处许诺太早，田国富已经等不及要坐高育良那把椅子了。
“国富，这么急？”
“不急不行。”田国富压低声音，“美食城的事儿是上面给的硬杠杠。要动美食城就绕不开高育良。早晚得收拾，不如快刀斩乱麻，别拖着。”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国富，还有个事得麻烦你。”
“您说。”
“陈海那小子昏了头，把大风厂封条撕了，被李达康逮了个正着。你抓紧处理一下，不然陈老爷子又要来烦我。”
田国富愣了一下。
又让我去捞人？他早就听说这事了。要是别人抓的，他出面没问题。可抓人的是李达康啊！他去找那条疯狗要人，不得被活吃了？
正琢磨怎么推掉这个烫手山芋，小白快步走过来，弯腰凑到沙瑞金耳边：“沙书记，钟书记的电话。”
钟正国三个字一入耳，田国富和王政同时支起了耳朵，活像两只受惊的兔子。
沙瑞金瞥了他俩一眼，拿起手机走到一旁。
“钟书记，是我。”
“瑞金，忙着呢？”
“打篮球。”
“打篮球？你打个球啊！”钟正国压着嗓子，“我怎么听说你在汉东举步维艰？”
沙瑞金心里咯噔一下。哪个王八蛋又把他卖了？
“钟书记您听我解释，我这是先扬后抑。让对手放松警惕，然后一击制胜。全在我的计划里，绝对出不了岔子。”
“行了行了。”钟正国冷笑一声，“我怎么还听说反贪局的陈海被抓了？”
“钟书记，您也知道了？”
“废话。”钟正国缓了口气，“你跟陈岩石的关系我知道。但官场规矩，有错认罚。这事你别管了。正好，我的人也该下场了。反贪局局长那把椅子，挺合适。”
沙瑞金倒抽一口凉气。
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钟书记，我明白了。陈海的事我暂时不插手。您的人什么时候到？”
“就这两天。等亮平到了汉东，能帮你稳住局面。”钟正国顿了顿，“记住了，别再让我失望。”
“明白。”
电话挂了。沙瑞金捏着眉心回到长凳边，扫了一眼田国富。
看来这狗头军师盯着的，不止是高育良那把椅子。上面也趁这个机会往汉东塞人。四面都有人在唱戏，他这个省委书记，哪边都不消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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