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脑子不算笨,可连着让人在背后捅了两刀,他也回过味来了。
京城那边一直有人递小话,这人除了田国富还能是谁?
也就他有门路搭上钟正国那条线。
可最让沙瑞金憋屈的是,汉东这摊浑水远比他想得深,明明晓得田国富是根墙头草,眼下却还得靠他顶在前面。
这口气咽下去,他就更铁了心要把易学习提上来,无论如何也得培植几个真正能用的人。
第二天上午,检察院的电话就响了。
最高检那边话讲得很直接:陈海私自撕毁法院封条,性质恶劣,必须严肃处理。
处理期间会有新的反贪局局长从京城下来接替陈海,这事已经跟沙瑞金和吴春林通过气了,任命马上就到。
新任局长是原最高检第二侦查处处长侯亮平。
这速度比季昌明预想的快了十倍不止。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缓了好一阵。
无缝衔接?
连口气都不带喘的?
莫不是陈海撕封条这事本身就是一个套?
可转念一想又不对,抓人的是李达康,李达康是刘天生的马仔,而新局长又是沙瑞金点头放下来的。
若真是个局,那只有一个解释,沙瑞金和刘天生都看陈海不顺眼了,两尊大佛联手把他踹出去?
那陈海这小子也挺有面子的。
季昌明揉了揉太阳穴,又想起一件事来。
新任反贪局局长叫侯亮平。
侯亮平?汉东三杰之一的侯亮平?
那不是换了个锅盖端上来,里面炖的还是同一锅汤嘛。
又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官场上的风吹得比天气预报还快。
到了下午,连在家养花逗鸟的陈岩石和王馥香都知道了儿子被拿下的消息。
王馥香当场就急了,一辈子温温吞吞的人,这回攥着拳头就往陈岩石肩膀上捶:叫你让陈海去撕封条!昨天撕的今天人就没了!那是你亲儿子!你怎么下得去手坑他!你给我说清楚!
陈岩石闷着头不接话。
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这盘棋是怎么下成这样的。
李达康想整陈海,他能理解,可沙瑞金怎么就点了头?
难道连沙瑞金也要动他儿子?这不是倒反天罡嘛。
他喘了两口粗气,哆哆嗦嗦掏出老年机,先拨沙瑞金的号,无人接听,再拨田国富的号,还是无人接听。
最后硬着头皮找了高育良。高育良接了电话,那头的语气听得出在努力保持耐心:陈老,这事我得先了解了解情况。
来不及了育良!新局长明天就到,你再了解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高育良心里门儿清,黄花菜凉不凉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是他让陈海去撕封条的?是他让陈海去抓人的?
是他同意侯亮平来接替陈海的?
从头到尾他连根手指头都没伸进去,这会儿陈岩石反倒来逼他,他还能怎么着?
陈老,您别太上火,身体要紧。等我问清楚了再给您回话。
说完就撂了。
陈岩石举着手机,听着里头嘟嘟的忙音,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王馥香还在旁边一句接一句地数落,每一句都跟针尖似的扎在他心口上。
好好一个老革命,怎么就到了这一步呢?明明是沙瑞金的养父,之前大伙儿不是处得挺好吗?
怎么说不搭理就不搭理了,还把他儿子给撸了?天理在哪儿?公道又在哪儿?
老泪顺着眼角的褶子淌了下来。
比起陈家的愁云惨淡,刘天生今天可是红光满面。
贾富贵刚走,账上就多了十三亿五。其中十个亿是赵瑞龙补缴的土地差价款,另外三亿五零零散散来自其他几家企业。这还得多谢赵瑞龙带头服了软。
丁义珍当初把土地性质搅得一团乱,账本上那摊烂账远不止大风厂一笔。
刘天生让审计厅挨个找那些企业喝了茶之后,大家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其实都揣着本账。
钱和命哪个要紧,大伙儿门儿清。观望了一阵子,赵瑞龙率先把十个亿补齐了,还把美食城捐了出去,这就是明晃晃的信号。
审计厅的话不是吓唬人的,不补钱可以,西冰库大酒店那边随时恭候。
赵瑞龙那笔钱一到位,其他几家企业也坐不住了,陆续凑了三亿五送过来。
刘天生合上账本,抬眼看贾富贵:山水庄园那边呢?高小琴那两亿八什么时候到位?还是不打算动?
贾富贵赶紧接话:高总刚来过电话,说正在筹,一凑齐就送来。
懂事。刘天生点了点头,高小琴比祁同伟那根死木头强多了,好歹晓得看风向。那祁同伟是怎么点都点不透,榆木疙瘩一块。
对了,我大侄儿呢?
哪个大侄?
瑞龙啊。刘天生瞥了他一眼,富贵,不是我说你,人家十个亿都送上门了,美食城也捐了,你也不张罗着请人家吃顿饭?太不上道了。
那我现在就安排?
安排。刘天生摆摆手,跟食堂说一声,饭点到了送两盒盒饭过来。我要跟我大侄儿好好聊聊,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我都不落忍。
明白。
贾富贵刚出门,秘书就来报,说李达康和程度在外面候着。刘天生让他俩进来。李达康步子迈得快,程度跟在后面,两个人都绷着脸。
刘省长,大事不妙。京城那边来人了,直接顶了陈海的缺。李达康开门见山。
侯亮平?
您已经知道了?
全汉东都知道了。刘天生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敲了敲桌面,演了这么久,主角总算露面了。
什么主角?
没什么。刘天生抬眼看向李达康,你慌了?
有那么点。李达康搓了搓手指头,我查过,侯亮平不算什么,可他背后的钟家不好惹。这时候把他放下来,是不是意味着钟家要正式蹚这趟浑水了?
刘天生往后一仰,嘴角那点弧度里带着几分轻蔑:钟家很了不起?
李达康没接话。
刘天生接着说道:他敢把爪子伸进汉东,我就敢给他剁了。
李达康喉结动了动,这位刘省长比赵立春还硬气。
刘天生没再理他,侧头看向程度:你在光明区分局干了多少年了?
回省长,十年。
十年,总统都该换两届了。刘天生又敲了两下桌面,目光落回李达康身上,拟一份晋升报告,程度,还有孙连城,都给我往上挪一挪。
程度站在那儿,办公室窗子关得严严实实,他眼眶却莫名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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