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成站在省官府大楼前，整整把自己的中山装扯了又扯，袖口拽了又拽。
灰扑扑的中山装穿了好些年头了，袖口磨得发白，领口的扣子倒是系得一丝不苟。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锃亮，但鞋底的裂纹还是藏不住。
手里提着的公文包边缘都磨出了线头。
里面装着光明区这半年来的工作报告和大风厂工人安置方案。
他在光明区当了十年区长，十年来近距离接触的最大的官就是李达康。
每次见李达康都是在京州市官府的大会议室里，几十号人坐在一起。
李达康在上面拍桌子骂娘，他在下面低头记笔记。
十年来，李达康单独见他次数不超过三次。
现在李达康进去了。
而新上任的代省长江云生点名要见他。
孙连成在来的路上把江云生的履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开国大将江家的嫡孙，不到三十岁，从中央空降到汉东才半个多月。
李达康、祁同伟直接栽在他手里，高育良被迫称病停职。
连沙瑞金都被他捏着把柄不敢动弹。
这种人物，比李达康难伺候一百倍。
孙连成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省官府大楼。
走廊里遇到的每一个工作人员都主动跟他打招呼，态度恭敬得让他不习惯。
孙连成知道这不是因为他孙连成有多大的面子。
而是因为他是江云生点名要见的人。
江云生的办公室在九层，走廊最深处。
门是半开着的，秘书陈明站在门口，看到孙连成快步迎上来。
“孙区长，江省在里面等您。请。”
孙连成走进办公室，第一眼看到的是落地窗前那个正在打电话的背影。
深灰色的西装裁剪得体，光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方案我看了，第三期的资金必须在月底前到位。
江工重工那边我会打招呼，但省财政该走的程序一个都不能少。”
江云生挂断电话，转过身来。
孙连成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江省，光明区区长孙连成向您报到。”声音发紧，像是在部队里喊口号。
江云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中山装看到公文包，从公文包看到裂纹的皮鞋。
目光并不锐利，但孙连成感觉自己像被透视了一样。
里里外外都被看了个通透。
“坐。”江云生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自己先在主位上坐了下来，“喝什么茶？”
“都行，都行。”孙连成半边屁股搭在沙发边缘，腰杆挺得笔直。
“那就龙井吧。”江云生亲自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动作随意而自然。
“孙区长在光明区干了几年了？”
“十年零三个月。”
“十年。”江云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光明区是京州的老工业区，国企改制压力大，下岗工人多，财政底子薄。
十年前你接手的时候，光明区的GDP在全市排倒数第二。去年排第几了？”
“第一。”孙连成说这个数字的时候，腰杆不自觉地挺了挺。
“不错。”江云生抿了口茶。
“大风厂就是光明区的吧？那场火烧了之后，十几个工人至今还躺在医院里。
安置工作是你一手抓的，说说情况。”
孙连成打开公文包，双手把一份材料递上去。
材料整理得工工整整，每一页都编了号，重要数据用红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十一名受伤工人中，九人已经出院，医药费由区财政先行垫付。
两人重伤，目前仍在省人民医院接受治疗，区里安排了专人陪护。
工人家庭的临时生活补助按月发放，标准参照京州市最低工资的两倍。
另外大风厂原址的资产评估已经完成，土地出让收益将优先用于工人的安置补偿。”
“钱从哪里来？”
“区财政挤出了一部分，市财政拨了一部分专项款。
另外向省人社厅申请了职工安置基金。目前缺口还有三千万左右。”
“三千万的缺口你怎么解决？”
孙连成咬了咬牙：“原来打算向山水集团追偿，但山水集团现在自身难保。
这条路基本走不通了。下一步打算通过光明峰项目的复工带动周边产业。
用税收增长来填这个窟窿。”
江云生放下茶杯，看着孙连成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
“孙区长，你跟李达康干了十年，你觉得李达康是个什么样的领导？”
这个问题像一颗炸弹，直接把孙连成炸懵了。
背后议论前任领导是大忌，何况李达康刚被立案审查。
说好话，等于替贪官张目；说坏话，又显得落井下石。
“江省，这个问题......”孙连成的额头渗出了汗珠。
“实话实说。”江云生的语气不容搪塞。
孙连成沉默了很久，最终一咬牙。
“李达康书纪工作能力强，抓经济有手段，京州这几年GDP增长很快，这是事实。
但他太独了，什么事情都要自己说了算，听不进不同意见。
搞政绩工程，铺摊子不顾家底，光明峰项目就是一个例子。
三百亿砸进去，投资商一跑，全市财政都被拖下水。
用干部也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有能力的干部如果不合他的意，一样被打压得抬不起头。”
说到最后一句，孙连成的声音里带上了压抑多年的苦涩。
江云生听完没有表态，只是又给孙连成续了杯茶。
“那你自己呢？你在光明区十年，从倒数第二干到全市第一，这个成绩不差。
但李达康好像从来没提拔过你，反而把几个只会拍马屁的废物塞进了市萎班子。
你心里有没有怨？”
孙连成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颤。
“怨过。”孙连成的声音沙哑，“怎么不怨。
十年来我往市萎跑了不下五十趟，每次都是汇报工作、请示问题。
结果连李达康的办公室都进不去几回。
光明区搞国企改制最难的时候，我在他办公室外面等了整整一下午。
最后秘书出来说李书纪没空，让我回去。”
“那你怎么没走？”
“走不了。”孙连成苦笑，“光明区的老百姓都看着我呢。
大风厂几千号工人，改制企业的几万退休职工，我一走他们怎么办？
李达康不管他们，我孙连成要是也不管，他们就真没人管了。”
江云生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孙连成，我这个人用人有一个原则。
想干事、能干事、干成事的人，不管以前是谁的人，我都会用。
但前提是，这个人得值得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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