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勤左肩的伤口在肌肉拉扯下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感，他脱下那件黑色的亚麻衬衫，走到卫生间。
对着镜子，他撕下已经被汗水和体液浸透的旧纱布。
底下的皮肉红肿不堪，几个挑破的燎泡边缘结着一层薄薄的黄痂。
他单手拧开一管药膏，随意地涂抹在伤口上，清凉的触感暂时压制了神经的躁动。
脑子里不自觉地闪过走廊上，关雎尔端着一次性纸杯蹲在他面前的画面。
那股淡淡的洋甘菊香味，似乎还残留在鼻腔里。
应勤低下头，看着水槽里冲刷而下的血水。前世那种孤身一人站在科技帝国巅峰，却连一个可以说说话的人都没有的窒息感，被那杯温热的柚子茶彻底驱散了。
次日清晨。
魔都的深秋总是透着一股阴冷的湿气，大雾笼罩着高架桥，能见度不足五十米。
早上六点半。
应勤套了一件宽大的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端，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左肩重新包扎的医用纱布。
他推开2204的门，走向电梯间。
走廊静悄悄的，2202的门紧闭着，邱莹莹昨晚估计闹腾到半夜，这会儿正睡得死沉。
电梯下行，直达地下二层车库。
为了彻底解决破晓1.0最后那点编译的散热问题，应勤前天通过特殊渠道网购了两罐工业级液氮。
这玩意儿属于危险品，不能走常规快递，只能让专门的物流车在清晨人少的时候送到小区地库交接。
电梯门打开。
地库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几盏声控灯接触不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应勤走到B区最偏僻的一个拐角。
一辆没有喷涂任何公司标识的依维柯厢式货车已经停在那里。
司机是个穿着反光背心的中年人，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看到应勤走过来，他扔掉烟头，踩了一脚。
“尾号0924的货?”司机打量着应勤。
“嗯。”
应勤走上前，在单子上签了字。
司机打开货箱后门，两个一人高、通体银白色的特制金属储气罐被推了出来。
液氮的超低温透过厚重的金属壁散发出来，周围的空气遇冷，瞬间凝结成一片白色的雾气，贴着地面向四周蔓延。
“这东西危险得很，自己搬的时候当心点。”
司机交代了一句，收起单子，跳上车发动引擎。
依维柯的尾气喷在白色的雾气里，很快消失在地库出口的坡道上。
应勤站在两个沉重的金属罐中间。
他没有去碰罐体，以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左肩有伤，根本搬不动这几百斤的家伙，他在等周逾过来当免费劳动力。
就在这时。
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撕裂了地库的安静。
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破旧黑色桑塔纳，从A区的通道口拐了过来，车速很快，根本没管地库里的限速标识。
车大灯直直地扫过来，刺眼的光柱打在应勤周围那片白色的冷雾上。
桑塔纳在距离应勤不到十米的地方猛地踩下刹车。
轮胎在环氧地坪上拖出两道黑色的印记。
车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
一个男人从驾驶室里钻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劣质西装，领带扯得歪歪扭扭，头发油腻得贴在头皮上，眼窝深陷，眼眶周围满是熬夜后充血的红血丝。
他的手里，死死攥着一根半米长的生锈撬棍。
白主管。
这个昨晚本该在经侦大队审讯室里交代问题的贪污犯，居然出现在了欢乐颂小区的地下车库。
应勤站在两个液氮罐旁边。
冲锋衣的兜帽盖在头上，大半个脸藏在阴影里。
他看着那个像疯狗一样四处张望的男人。
经侦大队的动作确实快，但白主管这种在魔都混了多年的老油条，显然在出事的第一时间，就把那几万块钱的小窟窿全推给了底下的供应商，自己找律师办了取保候审。
他现在就像个亡命徒。
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真正能判他十年八年的核心账本，还在那个U盘里，只要赶在警察搜查他的私人物品前，把U盘从邱莹莹手里拿回来毁掉，他就能彻底翻盘。
白主管拎着撬棍，根本没注意到站在阴暗角落里的应勤。
他神经质地看了一眼手表，快步走向通往22楼的单元门禁。
“滴——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消磁的门禁卡，在感应区疯狂地刷着，红灯闪烁，大门纹丝不动。
“操!”
白主管低声咒骂了一句，他举起手里的撬棍，对准钢化玻璃门，就要砸下去。
“那扇门要是一碎。”
一个冷得没有半点温度的声音，突然从白主管身后十几米外的冷雾里飘了出来。
“物业的保安会在两分钟内赶到，你取保候审的资格当场作废，今天中午之前，你就会因为寻衅滋事被重新请回看守所。”
白主管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他举着撬棍的手僵在半空，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一点点转过头。
地库昏暗的光线下。
那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男人，正单手插在口袋里，踩着满地的白雾，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橡胶鞋底踩在地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靠近一步，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就加重一分。
直到应勤走到距离他不到三米的地方，停下脚步。
白主管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眼里的疯狂瞬间变成了极度的警惕。
“是你?”
白主管认出了这个平时在电梯里见到自己，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的IT男。
“你在这干什么?”
他握紧了手里的撬棍，把尖锐的那一头对准应勤。
应勤没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那根生锈的铁棍，视线越过白主管的肩膀，落在门禁面板上。
“在等一个本该待在局子里，却偏偏跑出来送死的人。”
应勤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白主管脸上的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那种高高在上的蔑视，彻底刺痛了他紧绷的神经。
“你少在这装神弄鬼!”
白主管压低声音，面容扭曲地吼道。
“滚开!我今天没工夫搭理你!邱莹莹把我的东西拿走了，我要上去拿回来!”
“你拿不回来了。”
应勤看着他，一字一句地把事实砸过去。
“那台惠普电脑的主板，昨晚被你的U盘烧穿了。”
白主管的瞳孔瞬间放大。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那个装着他全部身家性命的双重加密U盘，居然就这么毁了?
“你......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应勤把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抽了出来。
食指上那圈防水胶布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显眼。
“里面的勒索病毒写得太糙，为了防止它顺着网线爬进我的服务器，我顺手把引导区给切了。”
应勤看着白主管那张逐渐失去血色的脸。
“顺便，帮你看了一眼里面的Excel表格。”
话音砸在地库的水泥地上。
周围的空气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白主管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感觉有人当头浇下了一盆冰水，连骨髓都冻透了。
“办公耗材虚增百分之二百，私人账户洗白七十五万。”
应勤每报出一个数字，白主管就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一步，直到后背死死贴在冰冷的玻璃门上。
“你......你到底是谁?”
白主管的嗓子像是被人用手死死掐住，挤出来的声音破碎不堪。
他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这个气场强大到让人窒息的男人，和那个连几千块钱房租都要精打细算的IT男联系在一起。
应勤没理会他的恐惧。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廉价的电子表。
早上七点整。
“我赶时间。”
应勤抬起头，目光锁定在白主管那张惨白的脸上。
“现在，放下你手里的破铁棍。然后，从我的视线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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