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挂着京A牌照的黑色奥迪，缓缓停在了燕京大学正门口。
陈洛的手机应声响起。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心里已经有了数——这是老领导派来接他的人到了。
“喂，我是陈洛。”
“陈书记您好，我是许老的秘书黄铭，我和车已经到了燕大正门口了。”
一听是许老的专职秘书亲自来接，陈洛的语气立刻放缓了几分，带上了几分客气。
“黄厅长，我看见你们的车了。”
说完，陈洛收起手机，迈步朝着停在正门边上的那辆奥迪走了过去。
与此同时，副驾驶的车门被从里面推开，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子迅速下车，步子飞快地直奔陈洛而来。
离着还有五六米远，他的脚步又加了几分速，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来。
“陈书记！您好！”
“你好，黄厅长。”
陈洛打量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小半个头、年纪大约在四十五岁上下的男人，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
黄铭人还没站稳，两只手已经先伸了出来。
陈洛也没半点架子，笑着伸出手，和他紧紧握在了一起。
“陈书记，您本人看着比照片上还要精神，难怪领导隔三差五就要念叨您几句，说您是搞经济的一把好手。”
对于这样的场面话，陈洛心里跟明镜似的，清楚得很。
黄铭心里也明镜似的。
他这个正厅级专职秘书的位置，放在外头也算是一号人物了，可在陈洛面前，他拎得很清。
一个三十八岁就能坐上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位子的人，含金量有多重，他太知道了。
更何况，这位的履历表上，明晃晃写着昆市和苏市的实打实战绩。
跟这样的人结交，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说不定再过个十年，眼前这位就能在关键时候替他黄铭说上一句话，哪怕只是顺口一提。
就算等不到那一天，单论现在，陈洛也是实打实的副省级干部，比他这个正厅级的秘书，级别上就高出一头。
“老领导时常夸我，大概是因为我和老领导都是从苏市那片地方干出来的，都盼着苏市能更好吧。”
“谁说不是呢。”黄铭笑着点头，侧身让开一步，伸手引向车门，“陈书记，您上车。”
“行，黄厅长，一起。”
上了车，车子平稳地驶入主路。
司机全程目视前方，不发一言，车厢里只有黄铭偶尔从前排副驾驶侧过头来，跟后排的陈洛轻声交谈几句。
京城的晚高峰，车流密得像一条缓慢挪动的光河。
开了一个小时左右，车子才缓缓驶入一处僻静的区域，最终停在一栋有专人值守的三层别墅前面。
“陈书记，到了。”
黄铭率先下车，几步绕到后排，替陈洛拉开了车门。
这个举动让陈洛心里微微一动，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意思。
按常理来说，该是他巴结黄铭才对，毕竟宰相门房七品官的道理古来如此，可眼下情形似乎反过来了。
要是让黄铭知道陈洛心里的念头，他大概也只能无奈一笑。
一般的副部级干部，他黄大秘书确实不需要这么上心，甚至很多时候，那些副部还得对他客客气气的。
可陈洛不一样。
太不一样了。
三十八岁，前途无量这四个字简直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尊严和前途比起来能值几个钱？何况陈洛本身就是副部级，他这么做，根本谈不上丢份儿。
“麻烦你了，黄厅长。”
“不麻烦，陈书记，快进去吧，领导已经在等了。”
陈洛点点头，提着公文包，在黄铭的引领下走进了别墅。
一进一楼，宽敞的客厅里，一桌早已备好的饭菜便映入眼帘。
许老就坐在主位上。
一头花白的短发根根竖起，整个人坐在那里，不怒自威，气场压得整个屋子都静了几分。
听到脚步声，许老转头朝门口望了过来。
目光落在陈洛身上的那一瞬间，老人脸上便绽开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老领导！我来看您了！”
陈洛紧走几步，小跑着上前问候。
许老抬起手，用力拍了拍陈洛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
“陈洛啊，看着还是那么年轻。身体底子不错，这样组织上交给你的担子，你才有精力去挑。”
这话一半是真心实意的关心，一半也是老领导惯用的提点。
许老今年六十七了，到了这个岁数，对“身体健康”这四个字的体会比谁都深——身体，就是政治生命的代名词。
“老领导您的精气神也特别棒。”
“哈哈哈哈，你这张嘴啊，还是这么甜。”许老笑着摇了摇头，“我还记得你当昆市副市长那会儿，可不是这个样子。我这个省委常委、苏市市委书记下去调研，你可一句奉承话都没说过。”
陈洛被提起旧事，脸上微微一红。
“老领导，那时候还年轻，不太成熟。”
“行了行了，别解释。”许老摆了摆手，“其实你现在也没变多少，骨子里还是那个性子。别杵着了，坐下说话。小黄啊，去把我柜子里那瓶茅台拿来。”
黄铭应了一声，快步去取酒了。
一顿饭，陈洛一边吃着，一边挑着重点把苏市这些年的发展情况和后续规划给老领导做了个简要汇报。
饭毕，许老把陈洛单独叫进了书房。
书房里很安静。
陈洛一进门，目光就被正前方墙上挂着的一幅大字吸引住了。
笔力雄健，只有四个字——依法治国。
“陈洛啊，你马上要去汉东主持政法工作了，说实话，心里担不担心？”
许老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翻开桌上放着的一本宪法，用略带褶皱的食指，缓缓抚过书页。
陈洛没有藏着掖着，点了点头。
“老领导，压力肯定有。我之前的经历一直都是围绕经济建设这一块展开的，现在突然要去抓政法工作，困难估计不会少。”
“嗯，有困难，也有挑战。”许老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不过也更能锻炼人。你抓经济的能力，大家都看在眼里，这次把你放到汉东政法委去，就是要看看你在别的战场上，能不能同样挑得起大梁。”
话说的很直白，陈洛听得很明白。
许老停顿了一下，话锋忽然一转。
“原本呢，我是打算年底把你调到发改委来的。但发改委那边，有些人不太想让你过来，说什么干工作嘛，在哪里都能发光发热。你这次去了汉东，可一定要好好发光，让有些人发发热、出出汗。这一点，我相信你办得到。”
这两句话里藏着的意味，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有人不想让他去发改委？
陈洛转念一想自己现在的年纪，心里不由苦笑了一下。
看来，是挡了某些人的路了。
“老领导，您放心，汉东的政法工作，我一定竭尽全力。”
“这个我从来都很放心。”许老的语气里透着笃定，“你毕竟是燕大本硕博连读出来的天才，解决问题的能力，你有。这一点，你在燕大的一些师兄们，可是经常拿你当榜样，用来激励下面的年轻干部。就连李老都对你刮目相看。”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
“去了汉东，胆子要放大一些。汉东的政法系统，已经僵化得不成样子了，不下狠手，刮骨疗毒，是不行的。但同时，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注意影响。”
“老领导，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许老微微颔首，“其他的，我没什么要额外叮嘱的了。总之，遇到什么问题，直接联系黄秘书。”
从许老住处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
陈洛回到京城招待所，刚冲完澡从浴室出来，放在床头那部日常联络用的手机就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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