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老师，根据现在传回来的消息，要接您政法委书记位子的，是隔壁苏市的市长，陈洛。”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才三十八岁。”
说这话的时候，祁同伟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怎么都自然不起来。
差距就摆在那里，想不在意都难。
他祁同伟眼看就要四十七了，到现在还只是个正厅级的公安厅长，心心念念的那个副省长位置，这两年一拖再拖，始终没个着落。
而陈洛，比他整整小了九岁，这一脚跨过来，直接就越过了普通副省级的门槛，稳稳坐进了常委班子。
说不羡慕，那是假的。
祁同伟问这话，还有另一层心思——他想探探老师的底，看看高育良对这位即将走马上任的陈书记，有没有掌握更深的消息。
高育良接过话头，语气不急不缓。
“同伟啊，我们这位新来的陈书记，你别看他年纪轻，履历可是丰富得很。”
那些在官面上随手就能查到的东西，高育良自然不会多费口舌去重复。
他话锋一转，压低了三分声音。
“这位陈书记还在昆市当副市长的时候，当时苏省的省委副书记、苏市市委书记，也就是现在在上面主持政法委日常工作的那位许书记，就非常看重他。”
听到“许书记”这三个字，祁同伟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几分。
那是什么人？那是阁员之一，是真正掌握实权的人物。
跟那位早已退居二线、挂着闲职的老书记赵立春相比，名义上级别虽然相当，可手里攥着的权力，完全是天壤之别。
高育良的话还没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除了这一层，这个陈洛还是燕京大学本硕博连读出来的。”
“老师，您是说……”
祁同伟一下子就听懂了话里的意思。
道理跟他们的汉大帮一样，燕大出来的，自然也有自己的圈子，有自己的政治资源，而且比起他们汉东大学这点家底，对方手里的牌，厚了可不止一星半点。
“唉。”高育良轻轻叹了口气，“同伟，其他的你就自己去琢磨吧。记住一点——配合好陈书记的工作。”
祁同伟若有所思，重重点了点头。
半个月后，燕地。
从苏市起飞的航班平稳落地。
陈洛提起随身的公文包，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衣领和下摆，迈步走出机舱。
接机的人早就在外面候着了。
上了车，坐进后排，陈洛这才把目光转向车窗外，看着外面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和建筑。
说熟悉，是因为他在这座城市上了将近十年的学，每一条主干道都曾用脚步丈量过。
说陌生，是因为工作这十几年来，这里的变化实在太大了，大到许多地方他已经认不出来了。
思绪很快被拉了回来。
他这趟来，是有正事的。
上任之前，按照组织程序，他还需要进行一次正式的任前谈话。
车子一路驶入中组部的大院。
下午两点三十分。
陈洛在工作人员的引领下，走进了一间办公室。
一进门，他就看见了一张熟面孔，另外还有两个人分别坐在两侧。
“许部长，您好！”
陈洛口中的许部长，正是端坐在正中间那位神情肃穆的男子，五十九岁，中组部主持日常工作的常务副部长，正儿八经的正部级。
之所以说熟悉，是因为这位许部长同样毕业于燕京大学。陈洛读博那会儿学校搞校庆，两个人就认识了，哪怕十多年没见，这张脸他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陈洛同志来了？先坐下吧。”
许部长发了话，陈洛微笑着点点头，依言落座。
两个人都是心照不宣，这种任前谈话，流程和内容基本都是固定的那一套。
坐在两侧的两人，一位是中纪委的，一位是政法委的。
大约一个小时后，谈话正式结束，中纪委和政法委的两个人先后起身告辞。
临走的时候，政法委那位还特意冲陈洛笑着打了个招呼，陈洛也热情地回应了过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洛和许部长两个人，气氛一下子就松弛了下来。
“陈洛，一晃十几年没见了，你也是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了。”
“许部长您过奖了，一别十几年，您还是风采依旧。”
“哈哈哈哈，你小子。”许部长笑着用手指点了点他，“现在可不是谈工作的时候，谈话环节已经结束了，你还一口一个部长地叫？”
陈洛笑了笑，也不再端着了。
“学长。”
“哎，这就对了嘛。”许部长的表情更放松了些，“你当年可是我们学校出了名的大才子。这些年你在昆市和苏市干出的成绩，大家都有目共睹，一个地级市，硬生生把经济体量冲到了全国第五城，这份功劳，组织上是记在心里的。这也是你这次能去汉东挑担子的主要原因。”
打铁还需自身硬，这个道理陈洛当然懂。
“学长过誉了，我就是做了点本职工作而已。”
“别谦虚，这可不是我个人对你的夸赞。”许部长摆了摆手，语气认真了几分，“这是上面院长亲自说的原话。”
“上面？”
陈洛明显愣了一下。
他跟那位领导，怎么看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惊讶了？”
许部长眉眼间带着笑意，但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羡慕，根本藏不住。
“你小子是不是忘了，你和领导是同一个学校毕业的。再说了，昆市和苏市的发展成果是实打实摆在那里的，你想不被注意到都难。”
“这个……确实有点惶恐了。”陈洛说了实话。
许部长也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话锋一转，神色郑重起来。
“对了，学弟，这次跟你一起去汉东上任的，还有新任的汉东省委书记沙瑞金。过几天我会亲自送你们去汉东。关于这位瑞金书记，有些情况你得提前心里有数。”
“学长您说，我听着。”
陈洛一听这口气就知道，接下来的话，不简单。
“这位瑞金书记是清大出来的，本科学的是马列，后来虽然补了一个经济学的硕士，但对抓经济工作这一块，算不上特别敏感。为人处事的风格呢，比较强硬霸道。你到了汉东以后，记住，把自己本职工作做好就行。”
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白，就是在提醒陈洛，跟这位沙书记保持一点距离，别走得太近。
“嗯，我明白了，谢谢学长提醒。”
“行了，我也就不多留你了。好不容易回一趟燕地，去学校转转，看看以前的老师们。你这一走就是十几年，感情再深，不走动也会生疏的。”
陈洛点点头，也没再多做停留。
告辞之后，他便离开了中组部。
夜色一寸一寸地落下来。
一整个下午，陈洛都待在学校里，挨个拜访当年的老师、系主任、老院长。
直到傍晚时分，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立刻接了起来。
“喂，老领导。”
“陈洛啊，听说你回燕地了？现在在哪儿呢？我让司机过去接你，晚上一起吃个饭，顺便给我好好讲讲苏市这几年的情况。”
陈洛眼中精光一闪而过，语气却没有半分迟疑。
“没问题，老领导，我现在就在燕大正门口。”
“好，你等着，我让司机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陈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对于这位有知遇之恩的老领导，他从心底里是感激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两个人是相互成就的关系。
陈洛在昆市干出的成绩，带动了整个苏市的经济腾飞，帮当时还在苏市当市委书记的老领导冲出了重围，迈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
而老领导，也一路提携着陈洛，让他以两年一个台阶的速度，稳步走到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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