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李达康扫了一圈在座众人的神情,心里清楚,这场博弈已经没悬念了。
大势已去。
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好,十一票赞成,一票弃权,提案通过。”
主持人宣布结果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接下来的议题推进得很快。
吴春林紧接着把京州市公安局的人事调整方案摆上了桌面——常务副局长郭永明提任局长,程度挂上副局长的职衔。
这两项人事动议毫无波澜,全部顺利过关。
表决一结束,林怀来便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田国富,语气随意地开了口。
“田书记,我们京州市委组织部部长花幸福的问题,省纪委这边查得怎么样了?”
田国富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回话。
“怀来书记,你们市纪委移送过来的证据链条很完整,花幸福违纪的事实一清二楚,不存在什么争议点。现在程序已经在走了,很快就会有结果。”
“好,那我心里就有数了。”林怀来点了点头,随即又把目光转向了省委组织部部长吴春林,“吴部长,我们京州这边组织部部长的位置空出来了,这个岗位太关键,现在京州又是多事之秋,万事都等着人去做,您这边可得帮我们尽快物色一个合适的人选。”
这话说得很漂亮,滴水不漏。
但谁都听得出来,这就是场面上的客套话。
林怀来心里早就有了自己的人选,该推荐的人他肯定会推荐,该走的程序一个都不会少。
吴春林自然也懂这层意思,微笑着应了下来:“林书记放心,我们省组织部会第一时间启动考察程序。”
该办的事都办完了,剩下的议题都是其他常委的工作范畴。
林怀来便安静下来,不再主动发言,只是靠在椅背上,听着其他人讨论。
会议散场后,众人陆陆续续往外走。
林怀来刚走出会议室没多远,就发现李达康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站在走廊的过道边上,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脚下没停,径直走了过去。
“达康省长这是在等我?”
李达康抬起头,看向林怀来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二十年了。
弹指一挥间,二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当年那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如今已经成长到了连他都不得不正视的位置上。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些杂念压了下去,郑重其事地开了口。
“是,我专门留下来等怀来书记你。我要正式地、认认真真地跟你说一声谢谢。大风厂那件事,差一点点就酿成了无法收拾的大祸,我现在想起来后背都是凉的。”
李达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客套的成分。
他是真心的。
虽说他如今已经调离了京州,可林怀来上任还不到一个月。
如果大风厂的事情在林怀来接手之后彻底炸了锅,林怀来固然要承担责任,但他李达康作为前任,责任只会更大,绝不是背个处分就能了事的,搞不好真要进去。
所以对于京州市委组织部部长这个位置,他没有任何争抢的心思,也没打算做任何小动作。
就当是还林怀来这个人情了。
林怀来听完,心里对李达康的评价依旧是那个老样子——复杂,很复杂。
你说这个人没能力吧,那肯定不对。
当初林城那边把矿坑改造成湿地公园的案例,就是把废弃矿区的积水引入河道,化害为利,那个手笔和处理思路,拿到全国去比都不逊色,甚至可以作为经典案例写进教材。
可陈岩石对李达康的那句评价,又实在精准得让人无法反驳。
他说李达康就是个一门心思只盯着GDP的酷吏,老百姓在他眼里,大概只是报表上的数字和增长的基数。
林怀来也没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笑了笑就把话头接了过去。
“达康省长这话说得就太客气了,这是我的本职工作,分内的事。”
“那不一样,该谢就得谢,不然我连个赎罪的机会都没有。”
李达康的话音还没落下,一个声音就从旁边插了进来。
“赎罪?达康省长这话从何说起,你犯什么罪了吗?”
两人同时转头,就看见高育良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走了过来,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温和笑容。
李达康一见他过来,刚才那股子掏心掏肺的劲头瞬间就收了回去,语气也恢复了往常的公事公办。
“育良书记说笑了,我这是在感谢怀来书记呢,他可是挽救了我。”
高育良呵呵笑了两声,顺着话往下接:“达康省长说的是大风厂那件事吧?那倒确实如此。不光是你个人,我们整个汉东省委都应该感谢怀来书记才对。”
林怀来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
“真不用这么兴师动众,我的工作职责就是为京州服务,仅此而已。”
李达康显然不想在高育良面前多待,当即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表,撂下一句话就转身走了。
“育良书记,怀来书记,我省政府那边还有个会要开,就不陪二位多聊了。”
步子迈得又大又快,依旧是那副风风火火、一刻也停不下来的做派。
高育良目送他走远,这才把目光重新落到林怀来身上。
“怀来书记,来京州这一个月,各方面还适应吧?”
“多谢育良书记关心,一切都很顺利。”
“那就好啊。”高育良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勉励的味道,“希望你能稳稳当当接好达康书记留下的这一摊子,让京州的经济再往上迈一个台阶……”
林怀来陪着他寒暄了几句,便找了个由头告辞离开。
走出省委大楼,那辆挂着汉A00001牌照的黑色专车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平稳地驶出了大院。
三天之后,省组织部那边正式启动了程序,找林怀来之前推荐的那位副部长进行了谈话。
接下来就是上会讨论,表决通过之后进入公示期,只要公示期间不出什么意外,市委组织部这块重要的权力版图,就算被他牢牢攥在手里了。
短期的几个雷已经逐一排除完毕。
他现在的心思,更多地放在了丁义珍身上。
原因很简单。
中央那边的风向已经越来越明确了,沙瑞金调任汉东省委书记的事,基本上就是板上钉钉,只差最后一道正式文件了。
这也就意味着,丁义珍已经被盯上了。
按照那只猴子的行事风格,林怀来闭着眼睛都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侯亮平一定会像原著里那样,直接一个电话打给陈海,口头下令抓人。
先动手,再补手续。
先射箭,后画靶。
这种做派,林怀来以前管不着,也不想管。
可问题是,现在丁义珍是他手底下的副市长,是他的人。
那这件事,他就绝对不会允许它按照原来的剧本走。
原剧里李达康之所以不敢拦,那是因为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丁义珍的屁股不干净,他没那个底气替丁义珍出头。
而且当时李达康压根不清楚具体情况,更没有人能想到侯亮平的胆子会大到那种地步——仅凭一本不知真假的账本,就敢下令抓捕一个在职的正厅级副市长。
这简直匪夷所思。
现在的司法理念讲究的是无罪推定,不是古代那套有罪推定。
对普通公民如此,对公职人员虽然因职务特殊性会有一些区别对待的程序,但也绝不是侯亮平这么个搞法。
打个比方来说,侯亮平手里随便抓了一个被调查的人,那人要是看林怀来不顺眼,在里面张嘴咬上一口,暗示林怀来也有问题。
那按侯亮平的逻辑,是不是就可以在没有其他证据的情况下,直接带人上门把林怀来也抓了?
您说这离不离谱。
而且这段时间接触下来,林怀来发现丁义珍这小子确实是个人才。
别的不说,光是把合适的人放到合适的位置上这件事,丁义珍就做得相当漂亮,手底下的人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更难得的是他跟投资商打交道的能力,不管什么背景什么性格的投资人,他都能跟人家聊到一块去,推杯换盏之间把关系处得热热乎乎。
这一点,李达康还真就比不上。
所以趁他现在还没出事,林怀来的想法很简单——得多压榨压榨,把这块好钢用在刀刃上。
这一天,丁义珍被叫到了林怀来的办公室。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一股子风尘仆仆的劲头,一看就是从外面刚跑回来,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林怀来扫了他一眼,心里还真生出了几分于心不忍。
他站起身来,从柜子里翻出一罐没有贴任何标识的茶叶,亲手给丁义珍泡了一杯,推到茶几上。
“来,丁市长最近辛苦了,喝杯茶润润嗓子。”
丁义珍连忙双手接过茶杯,脸上堆起笑容。
“哎哟,谢谢林书记,不辛苦不辛苦,都是为人民服务嘛。”
“都梳理清楚了?”林怀来坐回椅子上,开门见山地问道,“包括那些违规变更土地性质的用地,也全部拉出清单了?”
一听这话,丁义珍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心虚了。
因为这些违规操作里头,有相当一部分都是他经手的。
当然不是他亲自去办的手续,都是吩咐下面的人去做的,但他心里门儿清。
“书记,已经全部梳理完毕。”丁义珍稳了稳心神,把茶杯放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厚厚的材料,“根据您的指示要求,一共排查出不合规的项目二十三项,涉及地块七宗,新注册企业十四家,相关联的企业三十二家。”
林怀来接过材料翻了翻,抬眼看他。
“你自己看看,你之前这工作干的。幸亏项目整体暂停,重新来了一遍梳理整顿,要不然等项目真正启动之后再爆出来,你知道这个损失有多大吗?这就相当于咱们所有人都在背着炸药包往前跑,谁也不知道哪一步踩下去就炸了。”
丁义珍腾地站起身,腰板挺得笔直。
“书记批评得对,我深刻检讨。”
“行了,你的检讨我收到了。”林怀来把材料放在桌上,语气倒也不算严厉,“好在发现得及时,一切都还来得及。你接下来就去办几件事——违规的土地性质变更,全部给我改回来。相关的企业一家一家通知到位,该补缴的费用一分不能少,不配合缴纳的,依法依规收回土地使用权。”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最重要的一点,你给我把话传达到每一个投资商耳朵里。咱们这个光明峰项目,跟以前不一样了。现在要做的是新型产业集群,涵盖文旅、科技研发、新能源这些方向,不是以前那种打着新兴产业旗号、实际上干的全是地产开发的老路子。不合规不匹配的产业,直接劝退,没什么好商量的。我们不缺投资商,缺的是真正做产业的投资商。”
“明白,林书记,我完全明白。”丁义珍重重点头,“您给我半个月时间,我保证把所有工作落实到位。就是……”
“就是什么?”
丁义珍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就是其他地方都没什么问题,唯独大风厂那边的情况,有点复杂。”
林怀来的眉头微微一皱。
怎么个复杂法?
难道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赵瑞龙,又把手伸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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