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尺是竹制的,三尺长,一寸宽,打在手心很疼。
朱元璋试了试手感,确实疼。
但看着朱棣,他又犹豫了。
这小子虽然顽劣,但确实有本事。演武、远足,次次都是第一。平时虽然顶撞,但对自己这个父皇,还是孝顺的。
最主要的是,朱棣是他最宠爱的儿子之一——虽然嘴上从不承认。
“唉……”朱元璋叹了口气,把戒尺也扔了。
朱棣原本已经做好挨打的准备,见父皇把家伙什都扔了,有些意外,但依旧站得笔直,一脸倔强。
朱元璋指着他:“你还有理了?逃课去练箭,还振振有词!”
朱棣不服:“父皇,儿臣并非逃课。儿臣是去背书了。”
“背书?”朱元璋气极反笑,“在校场背书?”
“有何不可?”朱棣反问,“先生只说要背《论语》,又没说必须在哪儿背。儿臣在校场,一边练箭,一边默诵,两不耽误。”
这话说得,竟和朱桢那套歪理有异曲同工之妙。
朱元璋被他噎住,半晌才道:“好,你说你背会了是吧?那现在背!背不出来,看朕怎么收拾你!”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父皇要儿臣背哪一篇?”
“就《为政第二》!”朱元璋笃定他背不出来。方才李先生抽查,朱樉背得磕磕绊绊,朱棡虽然背出来了,但那是他天资好。朱棣这小子,整天就知道舞刀弄枪,能背出来才怪。
“儿臣遵旨。”朱棣清了清嗓子,开始背诵,“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声音洪亮,字正腔圆。
朱元璋一愣。
朱棣继续背:“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流畅自然,毫无滞涩。
朱元璋脸色变了。
朱棣越背越顺:“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一直背到结尾:“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谄也。见义不为,无勇也。’”
一字不差。
背完了,大本堂内一片寂静。
李先生听得连连颔首,眼中满是赞赏:“燕王殿下背得极好,不仅一字不差,且语气停顿皆恰到好处。”
朱元璋盯着朱棣,又看了看其他皇子。
秦王朱樉低着头,肩膀在抖。晋王朱棡抿着嘴,眼中带着笑意。其他皇子也都忍俊不禁。
朱元璋忽然明白了。
他被算计了。
这帮小子,串通好了!
朱棣早就背会了,故意逃课,等他来兴师问罪时,再当着众人的面背出来,让他这个当爹的下不来台!
“你们……”朱元璋指着众皇子,气得手抖。
太子朱标赶紧上前:“父皇息怒,四弟背出来了,这是好事……”
“好事?”朱元璋瞪他,“他逃课!还串通你们一起骗朕!”
朱标苦笑:“父皇,四弟确实背出来了。您方才说,他背出来就不追究……”
“朕那是气话!”朱元璋吼道。
“君无戏言。”李先生忽然开口,郑重其事地说。
朱元璋一噎。
其他皇子也纷纷附和:“是啊父皇,君无戏言。”
“四哥背出来了,该免罚才是。”
“父皇金口玉言……”
朱元璋被堵得说不出话。
他看着这群儿子,一个个眼巴巴望着他,等着他兑现承诺。
半晌,朱元璋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
“好,好一个‘君无戏言’。”他点点头,“但朕现在不是君,是父。子不教,父之过。老四逃课,顶撞先生,还串通兄弟欺瞒父皇,该不该打?”
众皇子不敢说话了。
朱元璋弯腰,脱下脚上的靴子。
那是一双普通的黑色布靴,鞋底很厚。
他拎着靴子,走到朱棣面前。
朱棣脸色变了:“父、父皇,您不是说……”
“朕说了不追究逃课的事,”朱元璋冷笑,“但现在打你,是因为你顶撞先生,还串通兄弟!”
话音未落,靴子已经抽了上去。
“啪!”
结结实实抽在朱棣屁股上。
“嗷!”朱棣痛呼一声,跳了起来。
“还敢躲?”朱元璋追着打,“站住!”
“父皇饶命!儿臣知错了!”朱棣边躲边喊。
“知错?晚了!”朱元璋追着抽。
大本堂里顿时鸡飞狗跳。
朱棣抱着头满堂跑,朱元璋拎着靴子在后面追。其他皇子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满脸通红。太子朱标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李先生摇头叹气,背过身去,眼不见为净。
朱桢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暗自庆幸。
幸好自己机灵,用那套歪理混过去了。不然现在被追着打的,可能就是自己了。
不过……他看着朱棣挨揍的模样,又有些同情。
四哥虽然顽劣,但对自己还不错。上次演武,还偷偷教自己几招拳法。
但同情归同情,他可不想引火烧身。
朱元璋追着朱棣打了十几下,直到气喘吁吁才停下。
朱棣捂着屁股,龇牙咧嘴,但依旧站得笔直,一脸不服。
朱元璋指着他:“今天先打这些,再敢逃课,看朕不打断你的腿!”
说完,他把靴子扔给旁边的小太监,自己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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