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肉包

攥着那五块钱，陈识步子都带风。

他直奔国营餐馆——这会儿还不到饭点儿，大堂里空荡荡的，就他一个客人。这年头，能下馆子的都不是一般人，更多人是连想都不敢想，谁舍得花那个冤枉钱？

“服务员，来六个肉包！”

陈识声音敞亮，底气足得不行。五块钱揣兜里，走路都带飘，脸上那笑怎么都藏不住——可算能吃口像样的了。

不过他也清楚，这年头的肉包不是纯肉的，多少得掺点酸菜、豆角什么的。再过几年，怕是连肉星子都见不着，全拿大豆蛋白糊弄人。

服务员抬了抬眼皮，不紧不慢地吐出几个字：“一个肉包五分钱，二两粮票。”

五分钱？不便宜。

要知道一斤猪肉才七毛二。当然，现在这光景，有钱都不一定买得着肉——鸽子市里三五块一斤都有人抢破头。

陈识下意识往兜里一摸。

空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脸都绿了。

完了！

没票！

这年头买东西，光有钱不好使，得有票啊！

服务员眼睛毒，一看他那表情，嘴角就耷拉下来了，冷哼一声：“没票八分钱一个。没钱就回家凉快去，别搁这儿耽误工夫。”

八分？

还行，能扛住。

其实粮票这东西，对普通老百姓来说也就那样——每家每户按户口本领粮，粮票多了也不给你多换，挺鸡肋的。服务员多收那三分钱，八成是自己拿去倒腾粮票。

要不是这会儿就他一个客人，服务员怕是早开始赶人了。

“八分就八分，给我来十个。”

陈识手一挥，豪气冲天。

兜里有钱，心里不慌，花起来那叫一个大手大脚。他现在这身子骨，急需肉来补，多吃几个怎么了？

没一会儿，服务员端着肉包上来了。

六〇年困难时期，肉包都比平时小了一圈。要搁那些干苦力的壮汉，两口就能干下去一个。陈识不挑这些——有的吃就不错了，更何况这肉包里是真有肉啊！

那香气一飘过来，陈识肚子就开始造反了，“咕噜咕噜”叫个不停。早上那碗糊糊，早消化得干干净净。

他抄起一个，三口并作两口往嘴里塞。

肉香在嘴里炸开，油水顺着嘴角往下淌。陈识舍不得浪费，拿面皮一抹，连油带皮全吞下去。

一口气干掉三个，肚子里总算有了底。

剩下七个，他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带回去给娘和妹妹们尝尝，她们更缺营养。

想想也是，正常人家两口子养俩娃都吃不饱，他娘一个人拉扯四个孩子，能全须全尾活下来，那真是老天爷赏脸了。

出了餐馆，陈识顶着风雪往回走。

南锣鼓巷91号。

灰砖青瓦，高门大院，门楼子足有四米多高。搁以前，住这种院子的，那都是王公贵族。

三进的院子，住了六户人家。

陈识家在后院。

他一边走一边琢磨：要是能把整座四合院盘下来，等以后政策变了，那不得身家过亿？

不过这事儿现在只能想想——这会儿有钱也不能买，买了那就是找死。

“哟！小识回来了？”

一个热情的大嗓门把他拉回现实。

刘大婶站在自家门口，笑得跟朵花似的：“今儿这冷天你还往外跑？来来来，上婶子家坐会儿，暖和暖和！”

邻里关系处得不错，不像95号那边，整天鸡飞狗跳的。等有空了倒是可以去那边看看热闹，不过现在嘛——填饱肚子要紧。

陈识赶紧摇头：“今天不去了婶子，我得赶紧回家。”

“那成，改天来啊！瞧你瘦的，婶子看着都心疼。”刘大婶拍了拍胸脯，底气足得很。

她家条件好——丈夫在轧钢厂端铁饭碗，大儿子在部队当连长，小儿子前阵子进了供销社，几个闺女都嫁出去了。整条胡同里，她家算头一份。

“没事刘婶，我娘今儿给我钱买了几个肉包，说是改善改善伙食。”

陈识得给老娘撑面子。

这刘婶是大嘴巴，没坏心眼，但嘴上没把门的。要是让她知道自己上她家蹭饭，保不齐能念叨一年半载。外人听了，还以为自家老娘虐待他呢。

“嚯！这肉包可真香啊！”

刘婶瞪大了眼。

就她家这条件，肉包也不敢轻易买——今儿这是下血本了？

平常人家能填饱肚子就烧高香了，逢年过节买点肉就算有钱人。肉包？那是奢侈品！平常看着日子过得苦哈哈的，咋突然阔起来了？

怕她刨根问底，陈识赶紧岔开：“刘婶，这天冷得邪乎，我先回了，得暖和暖和！”

“对对对，快回快回！”刘婶连连摆手。

到家。

陈小莺正带着小妹在炕上玩，姐俩搂在一起，倒是挺温馨。

陈识瞅着妹妹，心里头盘算开了——小莺该念书了，大学是指不上，但至少得念到高中毕业。到时候真要下乡，看能不能托关系把她弄回老家去。

“哥！你带啥回来了？咋这么香啊！”

陈小莺鼻子比狗还灵，肉包子都被冻硬了，她愣是闻出来了。

陈识竖起大拇指：“行啊你，狗鼻子都没你灵。哥买了肉包，今儿中午咱就吃这个！”

陈小莺愣住了。

肉包？

她瞪大了眼，一脸不敢置信，小脸刷地白了：“哥……你是不是偷咱娘钱了？这可吃不得！赶紧还回去！”

看她那急得要哭的模样，陈识哭笑不得：“娘的钱我哪敢偷？这是我在外头捡的。”

小姑娘一脸狐疑，根本不信：“现在钱哪儿那么好捡？你别是骗我！娘舍不得打你，到时候遭罪的可是我！”

得，忘了老娘是个偏心眼。

重男轻女偏成这样，连不到十岁的妹妹都看得明明白白。

陈识板起脸：“行了，你就说吃不吃吧？废话真多。”

他故意把脸一沉：“不吃我可跟小妹吃了啊，你接着喝你的糊糊去。”

陈小莺眼睛一闭，心一横，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吃！怎么不吃！谁不吃谁是傻子！”

反正横竖都是挨打，不如吃饱了再上路！

说完，她又嘿嘿傻笑起来。

上次吃肉？早忘哪年了。今天就算挨揍，也得先吃个痛快——反正娘总不能真打死她。

“蒸两个就行，小妹吃半个就饱，剩下的你吃。”陈识吩咐道。

陈小莺一愣：“哥，那你呢？”

“我回来前吃过了，吃了仨。”陈识乐呵呵地说。

陈小莺闻言，撇了撇嘴，“你吃三个，我就吃一个半……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