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司令强行让自己的面部肌肉松弛下来，尽量扯出一个不算太难看的笑容。
“老人家，别怕。”
“我们是当兵的，手里的枪，只杀丧尽天良的畜生和坏人，绝不伤老百姓一根头发。”
说罢，赵司令深吸了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仿佛结了一层冰霜。
“老人家，我再问您一件事。”
“陈东和他的五个弟弟妹妹，今天在医院抢救的时候，医生在他们的后背上，还有脚板底……”
赵司令的声音突然顿住了。
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那个词汇太过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医生在他们身上，发现了极其严重的大面积陈年烧伤。”
“皮肉都粘连在一起了，甚至能看到烧焦的骨头膜。”
赵司令猛地凑近窝棚，死死盯着老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低吼：
“这伤，是谁弄的？！”
“是不是南锣鼓巷大院里的那些混不吝的王八蛋，用火烧的他们？！”
如果是人为的折磨，这已经不是虐待了，这是极其恶劣的谋杀！
赵司令已经做好了直接下令调动装甲车，推平整个南锣鼓巷的准备！
然而。
拾荒老人的回答，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如遭五雷轰顶！
“不……不是别人烧的……”
老人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出，他干枯的双手死死抓着满是泥污的头发，发出痛苦到极点的呜咽。
“是那群傻孩子……是他们自己去救火，被活活烧成那样的啊！”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寒风依旧在呼啸，但几十个钢铁般的汉子，在这一刻，却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全都僵在了原地。
赵司令的瞳孔瞬间收缩！
“您……说什么？”
老人哭倒在地上，拳头无力地砸着冻土。
“三个月前！就在三个月前啊！”
“那天夜里冷得邪乎，东子带着弟弟妹妹在轧钢厂外头的废料堆里捡煤渣，想给那个还在吃奶的女娃娃熬口热水喝。”
“谁知道，轧钢厂的物料仓库，突然就起火了！”
“火光冲天啊！半个天都烧红了！”
“东子那孩子，一看到火着了，眼睛都红了。”
“他对弟弟妹妹们说……”
老人的声音得让人头皮发麻：“他说，那是国家的财产！咱爸就是为了保卫国家死的，咱不能看着国家的东西被烧没了！”
“那可是火场啊！那火舌头蹿起十几米高！”
“可那几个瘦得像麻杆一样的孩子，连个犹豫都没有，大半夜的，连鞋都没得穿，光着长满冻疮的脚丫子，就往火海里冲啊！”
！！！
老人的话，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顺着赵司令的胸膛生生劈了进去，把他的心脏绞成了一滩烂泥！
三个月前！
轧钢厂物料仓库特大火灾！
赵司令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天夜里，军区大院警报拉响，他甚至已经穿戴整齐，准备亲自带兵去支援灭火！
可是，就在大部队准备开拔的前五分钟。
一通从轧钢厂保卫科打来的报喜电话，拦住了他们。
电话里说，火势已经被轧钢厂保卫科成功控制！
保卫科科长钱大德，身先士卒，带领保卫科干事冒死冲入火场，成功抢救出了仓库里最核心的、价值连城的重要战略物资！为国家挽回了不可估量的重大损失！
因为这件事，钱大德被当成了全厂的英雄！
甚至连军区后勤部，都给他发了一张一等功的奖状，外加三百块钱的现金奖励！
不仅如此，他还踩着这场大火，从一个副科长，破格提拔成了轧钢厂保卫科的真正一把手！
风光无限！名利双收！
可是现在。
拾荒老人却告诉他，冲进火场救火的，根本不是什么狗屁保卫科！
是陈东！
是那个只有十三岁、饿得连路都走不稳的烈士遗孤！是他带着五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弟弟妹妹！
谎言！
冒顶军功！
贪天之功为己有！
这极致的恶，这无法无天的狂妄，瞬间化作一柄沾满毒液的利剑，狠狠刺穿了在场每一个军人的灵魂！
一幕幕惨烈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赵司令和士兵们的脑海中疯狂重构。
他们仿佛亲眼看到了。
在漫天的大雪中，三个月前那个漆黑的夜晚。
十三岁的陈东，满脸黑灰，眼神决绝。
他用那具长期营养不良、瘦小赢弱的身躯，死死护着怀里沉重的物资箱。
头顶上，是被烧断的横梁带着致命的火苗疯狂砸落。
脚底下，是烧得通红的木炭和碎玻璃。
陈东光着脚，每踩下了一步，脚底的皮肉就被烫得发出“滋滋”的声响，伴随着焦糊的血肉味。
他没有退。
六岁的妹妹，小小的身子扛着一个比她还要高的大水桶，一步一踉跄。
她的头发被火星点燃，烧焦了一大片，脸颊被熏得乌黑。
她一边哭，一边咬着流血的嘴唇往前冲。
“大哥说了……这是国家的东西……不能烧坏了……”
恐怖的热浪夹杂着毒烟倒灌而出。
陈东为了护住抢救出来的图纸和物资，猛地转过身，用自己那单薄的后背，硬生生挡住了喷涌而出的火舌！
皮肉在烈火中翻卷、起泡、熔化。
哪怕疼得浑身痉挛，哪怕牙齿把嘴唇咬得鲜血淋漓。
这群烈士的骨肉，死死地将国家的财产护在身下，没有一个人松手！
赵司令的呼吸已经彻底乱了，他猛地揪住自己胸口的衣服，心脏处传来的绞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后来呢……”
赵司令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眼眶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他们抢救出物资后……去了哪？医院怎么不给治？！”
老人的哭声更加绝望了。
“治？拿什么治啊？！”
“孩子们拼了命把东西拖出来，人已经快烧成熟肉了。”
老人的手死死扣着泥土，指甲全部外翻流血。
“那几天，天冷得像刀子割肉啊。”
“几个娃娃背上的皮都烧没了，红彤彤的肉就在外面露着，流着黄水。”
“他们不敢去医院，怕被保卫科的人抓起来打死。”
“只能一步一步地爬回这垃圾场。”
“我一个没钱的瞎老头子，只能在垃圾堆旁边挖点野草，嚼碎了……”
“就用我的嘴嚼碎了，一口一口地敷在娃娃们烂掉的肉上啊！！！”
“他们疼得浑身抽筋，嘴里喊着爹娘……可就算烧糊涂了，东子嘴里还在念叨……”
“念叨着……咱们保住国家的东西了吗……”
“扑通！”
一名士兵，再也忍不住，举拳猛地砸在冻土上，咬牙切齿，
“畜生！！！”
“我操他马的畜生啊！！！”
几十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在这一刻，集体泪流满面了！
那群禽兽，坐在温暖的办公室里，胸前戴着大红花，拿着国家发给他们的几百块钱奖金，吃着大鱼大肉，高谈阔论着自己的“英雄事迹”！
而真正的英雄呢？！
真正的烈士骨肉呢？！
他们光着脚，背上的烂肉流着黄水，在这零下十几度的垃圾场里，靠着一个瞎老头子嚼碎的野草续命！
被当成小叫花子！被放狗咬！被赶出家门！最后只能拿着一条麻绳去上吊！
“咔嚓！”
赵司令脚下的冻土，被他硬生生踩出了一道蛛网般的裂纹。
他缓缓站直了身子。
没有狂怒的嘶吼，没有暴跳如雷的动作。
但一股令人窒息到极点、仿佛实质般的恐怖杀意，以他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
赵司令死死盯着轧钢厂的方向，眼角竟然崩裂开来，一滴刺眼的血泪，顺着他刀削斧凿般的脸颊缓缓滑落。
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
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一样，。
“轧钢厂。”
“保卫科。”
“钱！大！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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