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病房。
此刻病房里的空气,有种莫名的沉重感。
浓重的消毒水味也掩盖不住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压抑。
陈东躺在病床上,脸色呈现出一种失血过多的惨白。
病床边站着一位穿着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的老人。
身形如松,不怒自威,粗糙的大手上布满了战争年代留下的老茧和硝烟的烙印。
此时,这位曾从千军万马的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领导,眼眶湿润。
病房门边,烈士管理处处长李建业,以及他的直属上级刘局长,垂着头,死死咬着后槽牙,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他们不敢看床上的孩子。
愧疚,像淬了毒的刀片,正在凌迟他们的五脏六腑。
“孩子。”
老领导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喉咙里含着一把粗砂。
他缓缓弯下刚硬的脊梁,那双曾经发号施令、指点百万雄师的大手,此刻微微颤抖着,替陈东掖了掖被角。
“是我们这些老家伙做得不到位。”
老领导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是我们瞎了眼,让你们这些烈士的骨肉,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一句话落,病房里死一般寂静。
正在换药的小护士手腕一抖,不锈钢托盘险些砸在地上。
她死死捂住嘴,眼泪瞬间决堤。
大领导!
这可是跺一跺脚,四九城都要地震的大领导!
他居然,在向一个十三岁的半大孩子,低头认错!
病床上,陈东挣扎着,用那双布满鞭痕和陈年烫伤的手臂撑着床板。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伯伯,您别这么说……”
他的声音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但语气却透着超越年龄的坚定。
“不是你们的错。”
陈东大口喘息着,嘴角扯出一个凄惨却干净的笑容。
“你们每天要管国家的大事,是下面那些坏人太狡猾,他们骗了你们。”
“我爸走的时候交代过,不能给国家添麻烦。”
不能给国家添麻烦!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每一个大人物的胸口。
五个孤儿,最大的十三,最小的还在襁褓里。
被四合院那群畜生抢空了抚恤金,抢光了口粮,
被逼得带着弟弟妹妹去上吊!
到了这个地步,这孩子嘴里念叨的,居然还是“不能给国家添麻烦”!
老领导猛地转过头去。
他看向窗外,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脖颈上的青筋一条条暴突出来。
一旁的李建业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的肉里,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砸在地板上,他却浑然不觉。
“孩子,你不用替我们开脱。”
老领导猛地回过头,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的自责已经化作了骇人的冷厉。
“工作没做好,就是没做好!”
“我们要反省!要检讨!”
“我们今天如果不把这块毒瘤连根拔起,以后还会有千千万万个像你们一样的功臣之后,流血又流泪!”
老领导强压下周身翻滚的气血,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急救科洪主任。
目光触及洪主任的瞬间,大领导眼底的温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陈家这几个孩子,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一丝一毫都不许隐瞒!”
洪主任浑身打了个激灵,赶紧翻开手中的病历夹。
厚厚的病历夹,被他的双手捏得变了形。
“领导……”
洪主任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老二陈南,因为抢救中突发大出血,虽然有您亲自来输了熊猫血,但目前还在深度昏迷中,需要后续密切观察。”
“小幺妹……”
说到这里,洪主任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眼圈瞬间红了。
“小幺妹因为长期极度营养不良,加上受惊过度,虽然刚做完手术,但目前还在保温箱里。”
“她的器官衰竭得很厉害……还未脱离危险期。”
“后续......后续可能要持续输血......但是医院血库里没有稀有血型......”
“至于这五个孩子......他们的体质免疫系统......无一例外,全都被彻底摧毁了!”
洪主任越说越激动,甚至带上了压抑的哭腔。
“长期吃草根、嚼树皮,胃壁薄得像纸!”
“严重贫血、骨骼发育迟缓!”
“还有……”
洪主任翻开下一页,手抖得差点把纸撕破。
“还有他们身上最严重的……大面积重度烧伤!”
“那些烧伤完全没有经过正规处理,全是靠嚼碎的野草敷在上面硬扛过来的,很多地方已经和衣物纤维长在了一起!”
“要不是这几个孩子命硬,早就……”
“咔嚓!”
一声脆响打断了洪主任的话。
老领导手里握着的一个搪瓷水杯,竟被他硬生生捏得变了形,杯口的瓷片扑簌簌地往下掉。
而病床上的陈东,完全没注意到洪主任说的其他话,他只听到了那一句‘小幺妹还没脱离危险期!’
听到妹妹还没有脱离危险期,他顿时急了。
猛地伸手,他一把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头!
“噗嗤!”
鲜红的血液瞬间飙射出来,溅在了洁白的床单上。
“抽我的血!”
陈东不顾手背的流血,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我是大哥,我和陈南一样都是熊猫血,抽我的给幺妹!抽干都行!”
“胡闹!”
老领导勃然变色,一步上前,那双有力的大手死死按住陈东的肩膀。
“你连站都站不稳,抽什么血!医生会想办法!”
就在这时,临床一直缩在被窝里,像一只受惊小鹌鹑一样的陈茜,突然动了。
四岁的小丫头,瘦得皮包骨头。
因为没有合适的病号服,她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衬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越发显得那张小脸苍白如纸。
她小小的身体,用力翻下床,“吧嗒”一声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陈茜不知道什么是领导,她只知道,这些穿四个口袋衣服的伯伯,能救妹妹。
“伯伯!伯伯别抽哥哥的血!哥哥会痛!”
小丫头膝盖当脚,在地板上飞快地挪动到老领导脚边,伸出两只宛如枯枝般的小手,死死揪住老领导的裤腿。
她仰起头,那双大得有些突兀的眼睛里,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眼泪。
“抽茜茜的!茜茜有血!”
“茜茜有很多血!”
小丫头一边哭,一边把细弱的胳膊往老领导手里塞,生怕他不信。
“真的!伯伯你信茜茜!”
“在大院子里的时候,后院的聋老婆婆,经常用铁锥子扎茜茜!”
“扎这里,扎这里,还有这里……”
陈茜一边说,一边扒开自己宽大的领口,指着锁骨、肩膀上那些密密麻麻、如同马蜂窝一般的暗红色结痂。
“每次老婆婆用锥子扎,茜茜就会流可多可多的血了!”
“所以茜茜肚子里有很多血可以抽!”
小丫头的声音稚嫩、天真,甚至带着一丝为了能救妹妹而产生的“自豪”。
她仰着小脸,带着哀求,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地看着老领导。
“伯伯,你能不能告诉那个聋老婆婆,以后别用锥子扎茜茜了?”
“哥哥说过的,我们的血是好血,可以救很多人。”
“茜茜要留着血救妹妹。”
“如果被老婆婆用锥子扎出来,流到雪地里,就浪费了……”
!!!
病房里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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