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组长身后的廉政人员也纷纷下车,疑惑地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处因为年久失修,早就坍塌废弃的破院子。
连大门都没有,半截土墙塌在风雪里。
读书声,就是从那片杂草丛生的废墟里传出来的。
孙组长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向那个破院子。
当他探头看向院子里的那一刻。
这位枪林弹雨里闯过来的老红人,眼眶瞬间红透了,胸口像被一柄大锤狠狠砸中!
院子的空地上,只有一小块被清理出来的空地。
寒风呼啸穿过废墟。
四五个只有五六岁大的小孩子,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雪地里。
他们没有桌子,屁股底下垫着的,是缺了腿的破木凳,或者干脆就是几块半截的青砖。
他们身上穿的衣服,完全是用补丁拼接起来的,破烂不堪。
有的甚至只披着一条破麻袋,用草绳在腰间一扎。
小脸冻得发青,鼻涕过了河,结成了冰柱子。
但他们坐得笔直!
五双澄澈的大眼睛,认真地盯着面前那面只剩下三分之一的破土墙。
墙上,被人用黑色的煤渣,工工整整地写着几十个大字。
字迹虽然是用煤渣写的,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端正与锋芒。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孩子们搓着冻僵的小手,哈着白气,扯着稚嫩的嗓子,一遍又一遍地大声朗读着。
孙组长的喉结剧烈滑动着,感觉有一团火在胸腔里烧。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踏过积雪,走进了这个破败的院子。
读书声停了。
五个孩子像受惊的鹌鹑一样,本能地缩了缩脖子,怯生生地看着这群穿着制服的威武大人。
“孩子们……”孙组长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
“你们……为什么不在学校里上课,跑到这种地方来读书?”
一个扎着羊角辫,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的小女孩,紧张地攥着麻袋衣角。
她向后退了半步,声音里带着哭腔:“叔叔……我们,我们交不起补课费。”
“阎老师说我们是穷鬼,把我们赶出来了,不让我们进学校了。”
旁边的另一个小男孩吸溜了一下冻住的鼻涕,懂事地接着说:“阎老师说,没钱就不配拿书本。”
“我们没书读了。”
!!!
孙组长的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颗惊雷。
他身后的十几名廉政人员,同时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恨不得将阎埠贵挫骨扬灰!
看着这些孩子天真无邪的脸上,那种对认字、对读书最纯粹的渴望,却被贪婪的禽兽无情碾碎。
孙组长觉得自己的心脏在滴血。
“那……”孙组长指了指土墙上那些漂亮的煤渣字,喉咙仿佛被堵住了,“这些字,是谁教你们的?”
羊角辫小女孩眼睛里突然有了光,她骄傲地挺起干瘪的小胸膛。
“是东哥哥!”
“虽然我们被赶出来了,但是东哥哥说没关系,他教我们认字!”
小女孩指着地上一块磨秃了的煤渣:“东哥哥可厉害了!他认识好多好多字,用煤渣写的字,比学校里的老师在黑板上写的还要好看!”
“东哥哥说,只要我们想学,这面墙就是我们的黑板。”
孙组长心头猛地一颤,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脑海中升起。
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哪个……哪个东哥哥?”
小女孩歪着脑袋,理所当然地说:“就是东哥哥呀!”
“东哥哥跟我们一样,也被那个坏阎老师赶出学校了。”
“可是东哥哥不哭,他还带我们捡煤渣,教我们念书。”
说到这,小女孩的眼神突然黯淡下来,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可是……东哥哥已经两天没有来了。”
“但是我们没有旷课!我们每天都有乖乖坐在这里背书!”
站在孙组长身后的年轻调查员,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猛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是档案里陈东入学的登记照。
调查员双手颤抖着把照片递到小女孩面前,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小妹妹……你们说的东哥哥,是不是他?”
小女孩盯着照片看了一秒,立刻兴奋地拍起了小手,手背上的冻疮都渗出了血丝。
“是东哥哥!就是东哥哥!”
但下一秒,小女孩嘴一瘪,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雪地上。
她仰起头,一双满是期盼的大眼睛死死盯着孙组长,小手紧紧抓住孙组长军大衣的袖口。
“叔叔……你们认识东哥哥对不对?”
“东哥哥去哪里了?他为什么不来教我们认字了?”
小女孩越哭越伤心,身体剧烈地抽搐着:“是不是我们太笨了,东哥哥不要我们了?”
“叔叔你告诉东哥哥,我们有在好好读书!我们一点都没有偷懒!”
“东哥哥说,就算我们是穷孩子,只要好好识字,长大也能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我们在努力做有用的人……求求你们告诉东哥哥,别不要我们……”
这一瞬间。
整个废墟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刺骨的寒风,和五岁孩子撕心裂肺的恳求声。
孙组长看着四周。
比人还高的杂草。
缺了腿、只能用砖头垫着的木凳。
半边崩塌的土墙。
地上冻得硬邦邦的煤渣。
还有眼前这些冻得瑟瑟发抖,却还在为了“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而拼命背书的孩子。
孙组长觉得胸口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该怎么回答这些孩子?
他能怎么回答?!
告诉她们,她们口中那个无所不能、教她们读书的东哥哥。
那个自己被赶出学校,却还在给她们撑起一把伞的十三岁少年。
就在两天前,被四合院那群畜生逼得走投无路。
带着五个弟弟妹妹,捧着烈士父亲的遗像,拿着麻绳,去烈管处大门口上吊了!
告诉她们,她们的东哥哥现在满身都是被禽兽打出来的鞭伤、烫伤。
正躺在医院冰冷的急救床上,连呼吸都要靠管子维持,生死未卜!
一群渴望读书的幼童,被谋私利的特级教师阎埠贵,硬生生砸断了求学路。
而陈东。
那个被禽兽吸干了抚恤金,连最小的妹妹都要饿死的半大孩子。
那个深陷在无尽苦难与绝望泥沼中的十三岁少年。
自己身上淋着倾盆大雨,却还不忘用残破的身躯,给这些穷苦孩子挡雨!
善与恶,在这片残破的废墟里,形成了直击人心底的对比。
孙组长死死咬着牙冠,双眼猩红一片,眼泪混合着雪水砸在地上。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抹去脸上的水渍。
那双经历了岁月沧桑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滔天的杀气与暴怒!
他转过身,看向红星小学的方向。
牙缝里挤出几个仿佛浸泡在冰窟里的字:
“今天,老子要扒了阎埠贵那身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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